乡老捋须沉吟:“此事非同小可,不可仓促决断。”
满场哗然喧闹,里正抬手示意静听。
“旧例开矿,必征男子入山服重役。而今有一桩新议,诸位且听。
“山中凿石、搬抬巨石这类粗重活计,不劳咱们村男子前去。
“矿上记账、分拣矿苗、淘洗矿砂、捆扎矿石这些轻事,可由村中女子承担。
“女子做活,索要工钱不多,只需教她们几个账目用字便可。她们本就居在此地,召之即来,不用远调外乡胥吏。上报官府,想来官府也愿应允。”
热议炸锅。
两颊颧骨突出汉子往前跨出半步,嗓门粗沉,连连罢手,“不妥不妥!天大不妥!妇人终日进山做工,在外抛头露面,不分晨昏混迹山野,成哪门子体统?”
一旁身形精干壮年农人,手承颏出声接话,“话虽在理,可咱们细想——这般一来,坳里汉子能免了最苦最重矿役,家中婆娘尚挣些碎银补贴衣食。年年青黄不接都难熬,这何尝不是条活路?”
白发乡老满脸深褶,缓缓摇头,“矿山人杂留乱,往来皆是外乡务工之人。女子日日出入期间,早晚惹出无数闲言蜚语,败坏咱们山坳风气礼法。”
晒谷场外围,一众妇人踮脚探头,压低嗓音两两私语。
脚边紧挨稚子妇人瞅着场内争辩,低声道:“我家年年缺粮,孩儿常饿肚,若是能挣几文碎银,好歹能添些粗粮糊口。”
边上年长妇人眉眼谨慎,摇头安抚,“莫痴心妄想,女子抛头露面本就招人诟病,真去山里做工,全村上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另有年轻妇人攥着袖口,眼底藏着期许,“这话乃里正亲口说,想来未必是空话,咱们女子,竟也能挣些银钱。”
侧旁妇人叹气,“虽是里正所言,只这世间闲话,终究压人。”
场内沸反盈天。
程老大程老二面色不虞,他们自是瞧见里正旁青灰长衫术士,心底发沉。
程老大攥紧掌心,眸子暗沉,迈步向前发问,“里正,你怎知此处藏有矿山?又凭何断定矿苗属实?这般主意,又是从何处想来?”
里正站直身子瞧他,一一作答,“昨日夜里,山神入我梦,告知此山藏有铁矿。白日我与这位方先生进山勘验,亲手掘出土中矿苗,所见不假。
“至于招妇人做轻活、免本坳男子矿役这桩法子,是我反复思量,自行想出。”山神叮嘱,其余诸事不可向外言说,他谨记。
里正提声唤道:“列位且上前来,细看此石此土,确是矿苗。”
一众户主纷纷涌上,层层围拢。
程老大屹立不动,声线沉厚,“里正这话怕是不实。山神只管示山藏矿苗,哪会细论徭役,安排妇人入山,还教人识账目。层层利弊,哪是一夜之间,单凭你一人便能想周全?”
他目光沉沉盯住里正,“里正你不妨实说,这主意究竟从何而来。”
程老二附言,“若是源头不明贸然上报县衙,往后生出祸事,咱们全坳之人俱要一同担责。”
兄弟俩人皆想逼里正吐了真话,昨日有亡女托付术士所言,今日里正便有这般谋划,时序相接,分明冲他们而来!
众人晓得此策乃是鬼物所传,必定满心忌惮,无人敢沾。
里正想不通二人何以抗拒,追根溯源。但他明了此事搁置不报,那才是大祸。
他握起块锈迹矿石,声音压得住场,“诸位请看此石!矿苗乃是真真切切。若是明知山中有矿,却隐瞒不报,方是大祸临头!一旦被官府察觉,全坳都要受罚。倘若再被外间盗贼强行寻来私挖,咱们更是遭殃。”
目光遍过众人,言辞恳切,“开矿之后,山路也一并修整,这于咱山坳,又有何不好?”
修山路需开山凿石、平整路基,征集大量人力,寻常山坳凭一村之力根本做不起,大多要官府征役,或是富商出资。
如今借着开矿一并修路,不用本坳百姓单独出巨额劳力钱粮,是山民世代盼而不得的厚利。
一桩桩利弊反复掂量,方才此起彼伏反对声渐渐淡下。
最终,除却程家兄弟,全数应允。
风卷着晒谷场尘土掠过程蝶身影,她唇角勾起,飘至方公言身旁。
“人心最是古怪,道理难劝,得失却能轻易牵动抉择。
“这条路一旦迈开,便无法回头,终将抵达我所求。”
她灿笑瞥他,“我只要,耐着性子慢慢等。”
方公言唇角微动,并未发声。
他动容,他心生惋惜。
若她不曾生于这山野穷坳,又非早早殒命,以她眼界心计,世间尽有她施展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