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妄赶到医院时,住院部的熄灯时间仅剩最后二十分钟。
他快步冲进病房时,丁欣都已经打算躺下休息了。
“你怎么回来了?”丁欣愣怔几秒,“今天不是去灵隐寺了吗?我还以为你们会在那边住一晚再回来。”
“我有话想跟你说,说完就走。”许妄呼吸微促,往前走了一步,“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想证明一件事。”
“什么?”
“证明我能带你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早就想劝你和许志强离婚了,也早就受够了夹在你们之间,守着那个名存实亡的家。”
“但我太年轻了,没办法保证你在离开许志强以后就一定能有更好的生活,于是一直不敢主动提起。”
他抬眼望向丁欣,目光坚定:“所以,既然我现在敢开口,就代表我有决心做到这件事。”
直面内心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不想这些事变成一根刺,永远卡在两人之间。
可片刻后,他眼底的光亮黯淡下去:“可你好像从来没打算给我这个机会。”
“明明我们才是血脉至亲,你却宁愿去依靠新的婚姻。”
“阿妄,你还太小了,我从没想过让你去承担那些。”丁欣轻轻叹了口气,“我只希望你好好读书,以后考一所好大学,能够照顾好自己,这样就足够了。”
“至于我和你蒋叔叔的事……和这些都没有关系。我们只是简简单单地走到了一起,不存在谁庇护谁。”谈到感情的事,丁欣有些为难。她不知道要怎么向自己尚未成年的儿子去传递自己或许不那么正确的爱情观。
丁欣是一个对生活饱含热情的女性,相较同龄人,她总是会多出一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
这种天真在她经历一个失败的婚姻后已经被迫消磨了很多,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至少在她眼中,她和蒋尤木能走到一起,从来都只是因为感情。蒋尤木诙谐、儒雅、最重要的是永远都有解决事情的能力。那样的人让她觉得安心,于是便有了对新生活的向往。无关利益,就这么简单。
许妄或许仍旧不是很明白她的想法,但他最终还是点了头:“虽然我依旧没办法接纳这个新的家庭。但我想清楚了,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立场,我都不该干涉你的选择。”
许妄退让了。
在他明白每个人都有权利决定自己想要的未来后,他选择藏起自己锋利的棱角,重新站在丁欣身后的位置。
如果那是丁欣想要的生活,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给丁欣永远都能从头再来的底气。
走出住院部时,院区的灯光已然全数熄灭。
路灯拉出绵长的光影,裴麟就静静地立在光晕中央,看着自家男朋友垂着脑袋一步步走近。下一瞬,少年带着一身微凉的风,不顾一切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被赶出来了?”裴麟抱着他打趣道。
“当然不是,”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四下无人,许妄放肆地抬手环住裴麟的腰,仰头撞进他比路灯更明亮的眼眸里,“我只是把藏了很久的话,都跟我妈说了。”
他耳尖悄悄泛红,生出几分迟来的腼腆:“长这么大,我从来没跟和我妈说这么多话过。”
裴麟低低笑了声,揉了揉他的发顶:“那阿姨什么反应?”
“她……好像有点懵。”许妄回想丁欣刚才眼底泛起的水光,又觉得一阵别扭,“应该觉得我今天很奇怪吧。刚才没忍住,说了一大堆没头没尾的话。”
“反正……应该没事了。本来也没什么事,不是我一直在那反对来反对去的吗?现在我妥协了,肯定没什么事。”他自顾自地点头,像是在宽慰自己。
“嗯。”裴麟应声,随即故意问道,“那你今晚打算住哪?”
许妄知道他想说什么,却记仇道:“马路边。”说着便毫无留恋地放开裴麟,往前迈了几步。
“今晚要下小雨。”裴麟提醒。
“那我就找个桥洞凑合一晚。”
“那你住哪个桥洞?”
“打听你哥的住址干什么?”
“和你做邻居啊,不过,我才是哥。”裴麟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语气带着纵容的笑意。
两人就这般伴着晚风,扯着幼稚的闲话,慢悠悠走了整条街,才想起来打电话让司机来接。
心头大石落地,许妄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心情好了以后,平日里那些晦涩烧脑的数理难题、枯燥乏味的英语单词,竟也都跟着顺眼了几分。
许妄趁热打铁,沉下心来埋头苦读了整整一个月。
期中考试成绩下来,他从全校四百多名跻进了三百多名,班级排名更是一跃至第十一位。
成绩单送到手上后,许妄盯着纸面上自己的名字,欣赏了许久。
虽然是很小的进步,却是他日复一日努力换来的成果,所以还是忍不住地高兴。
月考后照例进行全班座位大调换,许妄依旧和裴麟坐在一起,裴麟的课桌上也多了个“十一”的刻字。
倒是朱佩铮,这次明明也取得了很大的进步,却没有再吵着要和贾文良分开,依旧老老实实地坐在了许妄前面。
“我那是舍不得妄哥。”朱佩铮对此狡辩道。
“那我可真是荣幸之至。”许妄配合地抬手按在心口,眉眼弯弯,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无人留意的身侧,裴麟悄悄复刻了他的动作,也比划着把手按在心口。
他突然笑了。
总觉得在那一秒,他好像瞥见了楼景明口中,那个从前松弛明媚的许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