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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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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跟我争。”

“我争的是道理。”

顾临走过来,从沈聿手里拿过说明书,看了两分钟,蹲下去,开始拧螺丝。二十分钟后,书架稳稳当当地立了起来。沈聿目瞪口呆:“你咋啥都会?”

“看图。”

“我也看图了啊。”

“你看的是图。”顾临说,“我看的是结构。”

方予安在旁边鼓掌:“好!顾总讲课了!沈同学记笔记!”

“……你信不信我把你塞进书架里。”

“沈总,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暴力解决你,正好解决问题。”

中午三个人蹲在门口吃外卖。沈聿从自己的盒饭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顾临碗里,很自然。顾临也很自然地吃了,又把自己盒饭里的排骨夹回他碗里。方予安端着盒饭,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米。

沈聿:“你挪啥?”

“我怕长针眼。”

“那你还得再挪。”沈聿得意地说,“以后我们天天这样。”

方予安:“……我现在退股还来得及吗?”

顾临:“来不及了,工商都注册了。”

方予安痛苦地扒了一口饭:“我当初就不该信你的邪。什么‘做点有意义的事’,合着是让我来当电灯泡的。”

沈聿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公司到底叫什么?”

“临安科技。”方予安说,“顾临起的,说是什么‘临江平安’的意思。”

沈聿把“临安”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临安。临江平安。他想,是挺吉利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往湖里扔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他想问,又觉得问出来显得自己自作多情,最后只是低下头扒饭,含糊地说:“……好名字。”

他没有拆穿什么。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拆穿什么。他只是忽然想起,有一次半夜,顾临抱着他,迷迷糊糊地说过一句话:“你在我旁边,我这儿才是安的。”那天他以为顾临说梦话,没接茬,现在想起来,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头吃面,耳朵尖红了,红得藏不住。

方予安没注意到,他正在跟顾临算账:“对了,你给公司起名的时候,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这名字里也有我一半的功劳吧?临安临安,顾临的临,方予安的安——哎,你这名字不会就是照着我俩的名字取的,不好意思说吧?”

顾临面不改色:“你想多了。”

“那你说说,为什么是‘安’?‘临江平安’里那么多字,你非得挑个‘安’。”

“好听。”

“就这?”

“就这。”

方予安半信半疑,最后摆了摆手:“行吧,反正这名字我也沾光。以后跟人吹牛,我就说,临安科技,临是我,安也是我,公司是我俩开的。”

沈聿在旁边一声不吭,筷子在面汤里搅来搅去,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桌子底下,顾临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手心慢慢划了两下。

沈聿手一抖,筷子“啪”地掉在桌上,面汤溅出来,溅了方予安一袖子。

“哎哟!”方予安跳起来,“你吃个面跟小孩似的!”

“烫!”沈聿梗着脖子,“面太烫了!”

“你的面都放凉了!”

“我、我嘴怕烫!”

顾临若无其事地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擦擦。”

沈聿接过来,低头擦桌子,耳朵尖红得像烧起来。方予安看着他的耳朵,又看看顾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最后摇摇头,继续吃面。

第一单生意,是方予安跑了半个临江跑回来的。

好邻超市,连锁三家店,老板姓王,五十出头,肚子圆圆的,手指上戴着一枚大金戒指。要的东西不复杂:三家店的进销存、会员积分、每天的流水报表,最好手机上能看。

好邻超市的总店在城东老街上,门脸不大,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两根,忽明忽暗。沈聿跟着走进去的时候,店里正忙:收银台前的小姑娘单手扫码,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理货员踮着脚往货架上码酱油;冰柜边上蹲着个小孩,仰头看他妈妈挑酸奶。

王老板的办公室在二楼,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整个卖场。

“看到了吗?”方予安压低声音,“就这种店,一天流水七八万,账全靠本子和脑子。他们不是不想用系统,是没人给他们做合适的。”

沈聿不懂生意,但他听懂了那句“账全靠本子和脑子”。他想起云溪镇早餐店那个掉了漆的红木柜台,沈秀兰收钱找钱全靠心算,晚上对账,一支笔、一本旧作业本,灯下能对到十点。

他忽然就懂了,顾临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大公司报过价,二十八万,王老板嫌贵,一直拖着。方予安从朋友那里听说这个消息,拉着顾临去了。顾临做了两天方案,带着一个演示用的平板,直接上门。

王老板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翘着二郎腿,先看方案,又看人:“你们公司,新开的?”

“对。”方予安说,“王老板,新公司,但我们的系统,您先看看。”

顾临打开平板,把原型演示了一遍。进销存、扫码入库、会员积分、手机报表,每一个页面都做得干净利落。王老板看了十分钟,眼睛亮了,嘴上却不饶人:“功能倒是全,但你们新公司,我怕你们跑路。”

“所以我们报价低。”顾临说,“八万,含硬件,含一年免费维护。您那三家店,每天流水加起来二十万出头,系统上线以后,光盘点损耗一年省下的都不止八万。”

“五万。”

方予安的脸绿了。

“王老板,五万我们连服务器和硬件都做不下来。”顾临不慌不忙,“八万是我们的成本价。第一年免费维护,第二年维护费打八折。合同里写清楚,逾期一天,赔付一天。”

王老板还想砍价,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沈聿今天休息,跟着顾临来“考察”,一进门就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一米八五的个子,运动服,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像一尊门神。

王老板心里一紧:“这位是……”

“我们公司的门神。”方予安说。

“啊?”

“家属。”顾临说,“今天休息,跟着来看看。”

沈聿对王老板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面无表情。王老板总觉得这个人看自己的眼神带着点压迫感,想了半天,一拍大腿:“行!八万就八万!但你们得快,我这系统越早上线,我越省心!”

签完合同出来,三个人站在超市门口,方予安激动得直搓手:“签了!签了!八万!第一单!”

沈聿说:“我啥也没干啊。”

“你站那儿就是干活了。”方予安说,“王老板砍价砍得正起劲,一看见你,话都软了。沈总,这单给你记百分之二十提成。”

“谁要你提成。”

“记我账上。”顾临说,“回家结算。”

沈聿耳朵一热:“谁、谁要你结算。”

“那记方予安账上。”

“也不用!”沈聿瞪他,“我就是……来帮忙的。”

“嗯。”顾临点头,“我知道。谢谢你,门神。”

“你他妈——”

沈聿追着顾临打了半条街。方予安站在超市门口,看着他们俩的背影,摇了摇头,又忍不住笑了,自言自语:“这公司,怕是要黄在我俩的电灯泡功率上。”

下午,三个人回到办公室,蹲在电脑前调试第一版系统。

沈聿被安排当测试员,抱着一台平板,一个按钮一个按钮地点。点到一个“会员积分”的页面,页面白了一片,他喊:“这个页面是白的!”

顾临凑过来看了一眼:“后台没配数据。”

“那咋配?”

“你点一下右上角的‘新建会员’,填个名字。”

沈聿想了想,郑重其事地填了一个名字,又郑重其事地设了一个密码,然后按下保存。页面刷新,跳出一行字:“欢迎,顾总。”

方予安在旁边探头:“沈总,你注册的是顾临的号?我看看积分——一万?你怎么给自己加了一万分?”

“我自己给自己加的不行吗?”

“你这是作弊!”

“我是家属,家属有特权。”

顾临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行“欢迎,顾总”,嘴角弯了弯,没说话。沈聿把平板举起来,得意地说:“顾总,以后你公司的第一个用户就是我。我这是头号股东,有优先体验权。”

“嗯。”顾临说,“第一个用户,终身免费。”

方予安哀嚎:“我呢?我好歹是合伙人!我也要终身免费!”

“你第二。”沈聿说,“排队。”

方予安:“……”

顾临:“他说得对。”

窗外的星河科技园亮成了一片。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烧烤摊的烟升起来,被夜风吹散;对面写字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又有一盏亮起来。方予安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了。你们俩回吧,我再调一会儿接口。”

沈聿说:“你一个人行吗?”

“这屋里有电源,有网,有我这颗聪明脑袋,有什么不行的。”

沈聿看了看他,忽然说:“方予安,你以后结婚,我随双份。”

方予安一愣:“……你突然这么大方,我害怕。”

“我是替顾临说的。他脸皮薄。”

顾临:“嗯,我脸皮薄。”

方予安:“你俩赶紧走!”

晚上十一点,临安科技四十二平的办公室里,三个人围着会议桌吃庆功泡面。

三桶泡面,加了三根火腿肠,三个卤蛋,还有一包楼下便利店买的榨菜。方予安举起泡面桶:“为临安科技第一单,干杯!”

三只泡面桶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聿呼噜呼噜吃了两口,忽然抬头:“公司就叫‘临安’?你们俩谁起的?”

“顾临起的。”方予安说,“说是‘临江平安’的意思。”

沈聿心里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确定,那不是错觉。临安。他低头搅着面,搅了很久,说:“……好名字。”

“是吧!”方予安得意,“我也觉得,虽然不是我起的,但我沾光。临安,顾临的临,方予安的安,完美。”

“你想多了。”顾临说。

“你别老打击我。”方予安说,“反正我宣布,从今天起,公司的名字,有我一半的功劳。”

沈聿没说话。桌子底下,顾临的手又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指尖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字。

沈聿僵住了。他感觉到那个笔画——不是“临”,也不是“安”,是“聿”。

顾临在他的手心里,写的是他的名字。

沈聿的脸腾地红了。他把手抽回来,假装去够榨菜,结果手一抖,把榨菜包撕破了,榨菜撒了一桌子。方予安哀嚎:“我的榨菜!你赔!”

“赔赔赔!明天给你买十包!”

方予安边骂边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消息:“还在加班?”他回:“快了。妈,我公司今天开张了。”那头回得很快:“开张了?那可得好好干!妈不懂你们那些,但做生意,实在最重要。”

方予安看着“实在”两个字,忽然觉得手里这碗泡面,比刚才香了一点。

顾临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面汤,嘴角弯了弯。

方予安吃完面就走了,说要去赶最后一班地铁。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个人。沈聿帮着收拾泡面桶,顾临从背后抱住他。

“别闹,万一他回来拿手机。”

“他手机在兜里。”顾临说。

“……你连这都看见了。”

“嗯,我看见了。”

沈聿挣了一下,没挣开,就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星河科技园的灯火。那盏灯在七楼,亮着,像这栋楼里最不起眼的一盏,又像最亮的一盏。

“顾临。”

“嗯。”

“辞职的事,你咋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会说什么?”

沈聿想了想:“我会说,你想干就干。钱的事不用怕,我工资高,我养得起你。”

顾临笑了:“那跟商量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沈聿说,“商量是咱俩一起决定。你一个人憋着,把辞呈都交了才告诉我,我这家属当得也太没地位了。”

“嗯,知道了。”顾临说,“下次提前报告。”

“这还差不多。”

沈聿靠在他怀里,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顾临,你到底为啥想创业?”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他抱着沈聿,看着窗外的科技园,看了很久,才说:“你打篮球,打一场,少一场。我想趁你还能打的时候,把咱们的日子过稳。我想让你以后不管打不打球,都不用怕。”

沈聿的鼻子忽然酸了:“……你别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让人想哭的那种。”

顾临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那以后少说,多做。”

沈聿闷闷地“嗯”了一声,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对了,你公司那个名字,真是‘临江平安’?”

顾临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你猜。”

“我猜个屁。”沈聿移开目光,“我就是随口一问。”

“嗯,知道了。”

“顾临!”

“嗯?”

“……临安,挺好的。”沈聿说,“真的挺好的。”

两个人从科技园出来,夜风很凉。沈聿回头看了一眼七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念了一遍:“临安科技。”

“嗯。”

“这名字会响的。”沈聿说,“我说的。”

顾临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沈聿说,“你追我都追到了,一个公司,还算事?”

顾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牵住了沈聿的手,十指相扣。

沈聿挣了一下,没挣开,就随他去了,耳朵在夜风里红了一路。

走出星河科技园大门的时候,顾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他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临,是顾临的临。安,是沈聿的安——他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就是他全部的安定。

方予安说得对,临安,是两个人的名字。只不过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是他,有一个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人。

他握紧沈聿的手,走进夜色里。

星河科技园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条起飞前的跑道。

“走吧。”顾临说,“回家。”

“回家。”沈聿说,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顾临,你那碗泡面钱,记得找方予安报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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