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跟师伯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陈秉业“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被秦惠宁一个眼刀砸过去,又气撅撅地坐下了。不成体统!成何体统?
“你,”秦惠宁也有些语塞,她小心翼翼地试探,“他和你师伯,没什么关系吧?”
虽然陈没药和陈洲鹤没有血缘关系,但这是不是,还是有些——
“没有。”
呼……秦惠宁和陈秉业长舒一口气。
“他、他是我的长官,只是样貌和师伯相像。弟子有愧,生出了这样不齿的心思,还请师父师母训下。”陈没药有些难以启齿,她又低下了头。
只要能开窍,还有什么好强求的。一直没能等到陈没药喜欢上谁的秦惠宁,很容易满足,她看陈没药眉眼间的羞赧不似作假,放下了心,伸手想轻轻拍一拍她,刚抬起手,又想起来她现在只是魂魄,于是又把手放下了。
“好,好,这有什么不齿的?只不过和你师伯样貌相像而已,能得你的喜欢,一定不是寻常人,师母就不碎嘴多问了。还有,什么训下不训下的,不消说是长官,就算真是你师伯,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你能开窍,真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秦惠宁说着说着,竟然急了起来,“不行,安魂香马上就要燃尽了,魂魄无法长留,你快些走,你现在就走!”
陈没药猛地抬起头,看看秦惠宁,又看看陈秉业。
“师父,”她面带惊惧,“大仇未报——”
“那不是该你做的事情!”陈秉业打断了她的未竟之语,“也不是你能做的事情。你现在只是一缕幽魂,根本留不住。这根安魂香是为师年轻无状时撺掇你师伯制得,仅此一支,现在你师伯已经不在了,没有人能一直吊着你。更何况,”他的声音低了些,“那边有东西一直拽着你,你待不久的。”
秦惠宁定定地望着陈没药,好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竟然冷硬了起来:“你必须回去。”
“不,我不走!”陈没药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陈没药惶恐的模样让秦惠宁心痛,但她忍着凄然,神情举止显出几分巾帼之色来:“你师伯已经去了,袁将军也被朝廷赐死,地方将士保卫一方尚且不能,这个国家已然无望,你留下又能如何呢?”她娘家长姐,已经苦苦守着四川至今,朝廷覆灭不过是时间问题,谁能改变这个结局?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死啊,不能,绝对不能……”陈没药伸手抵住了太阳穴,她的头又开始疼了。
“防风,人生自古谁无死?”陈秉业叹了一口气,“我们陈氏医门走到现在,已经享尽了先辈的照拂,现在国家有难,我们岂能继续躲在江南呢?但你不一样,既然你已经离开了这个时代,那定然有他处的机缘需要你去实现。硬留下来又有何用?难不成只是为了跟着我们再死一回?你要我,”他的嗓子有些发紧,“要我如何向你师伯交代。”
陈没药想起师伯的结局,已然连流眼泪的心力都没了。她真的能放下吗?那样的深仇大恨,在未来却已无处可报,所有的痛楚都没了存在的意义,她要多久才能接受这个事实?
“我且问你,你在未来异世,可丢了立身的本事?”
“不曾,只是那时中医式微,好医生难得一见,在国人的眼里,几乎成了祖宗祠堂里的东西。”
陈秉业:“既然如此,你更应该回去。如果中医以后几近断绝,你该将陈氏医门的医术带回去。”
秦惠宁端坐床沿,红着眼,平心静气地说:“你师父说得对。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死又是什么难事呢?难的是有意义。”
陈没药低下头,她心中痛苦万分,不敢叫师父师母瞧见自己的软弱。只是耳边那一声声“吴药”的呼喊让人难以忽视,那是她的战友,和她的心上人,在呼唤她。
人的生死在历史面前是如此的不值一提,沧海桑田中就算是皇帝也难得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可是有这样一个时代,人民被明明白白地写在史书的扉页,被放在万千士兵的心里。人民拥军,军护人民,这简直是天下大同的预告,让人忍不住想要去看中国以后还会走向什么样的道路。
“回去,回到那里。如果你实在堪不破,丢不下愧疚痛苦,那你就权当替我们去看看,去看看以后的太平盛世。”陈秉业劝解,“天地逆旅,众人皆为过客。过去已经无法改变,可你的奇遇可以带去我们的希望,切勿浪费。”
陈没药心神动荡,身形竟然开始变淡。
秦惠宁强忍着痛意别过脸:“不要留在这里给我们添麻烦。”
陈没药终于痛哭出声。当年她自求出师,恨不得像鸟一样飞出去,可现在长辈硬要将自己推进辽阔的历史长河,此时、彼时,心绪已然天翻地覆,让人肝肠寸断。
秦惠宁咬紧牙关:“你已和异世有了联系,该欢欢喜喜地过去。给你几句话的时间,说完快些走吧!”
“今当、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不知所言……”陈没药哭得不能自已,像小时候那样,趴在秦慧宁身边。
陈没药哽咽着,说出的话凌乱破碎,让秦惠宁不敢回头,只别着脸堵着嗓子小声唤“细娘,你、你唤我一声母亲吧……”
像每一个打算狠心推孩子出门的母亲一样,秦惠宁终于在最终临别的时候露出了难言的不舍和悲伤。
陈秉业怜爱地看着陈没药和秦惠宁哭泣,不禁又想起陈没药小时候倔强可爱的样子。
“母亲……母亲……”陈没药几乎要被这裹挟着悲痛的浓情烫得浑身颤抖。
分别的时刻就在眼前,陈秉业彻底放下了严厉,他对着颤栗的陈没药温颜轻语:“防风,此去再难相见,为父嘱咐你几句话。你去以后,无需再忧烦君亲之疾,但万万不可忘记下救贫贱之厄。行医救人,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时时发恻隐之心,长持普救含灵疾苦之志。”
陈秉业字字如珠石落地,让陈没药忍住了哀泣,慢慢抬起头。
“你现在不仅是医者,还是一名军人”,陈秉业终于也露出了悲伤的神色,“你师伯已不在了,我替他提谒你:从军如同学医,仍要先修其身,执戈为民,不为争功。心存仁恕,忌骄纵妄为!”
说完,陈秉业看一眼秦慧宁,秦慧宁点点头,站起身,眼泪长流,一眼不错地看着陈没药,殷殷嘱告:“军旅苦寒,风波难料,我儿万事小心,去吧!”
秦慧宁不再犹豫,扬起宽袖,霎时间一股强大的吸力将陈没药带离二人身边,转眼间白雾突起,景色恍惚,陈没药的身形已几不可见。
亲人的面庞在浓雾中若隐若现,陈没药热泪夺眶,她用尽力气大喊,祈望最后的声音能传到亲人耳边:“防风不孝,谨遵双亲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