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的夏日,桐城淫雨连绵,一场接一场的暴雨倾盆而下。
滂沱雨幕遮蔽了远山,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方家的飞檐之上,惊雷隔三差五滚过天际,震得屋瓦簌簌颤动。清芬阁外那株陪伴我数十载的老桂树,在狂风骤雨里剧烈摇晃,繁密枝叶被暴雨打得弯折,枝干来回挣扎,叶片被撕扯得纷飞零落,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粗大的树根仿佛随时会挣脱土层,被狂风连根拔起。
阁内湿气沉沉,墙沿泛出一层薄薄的潮痕,书卷边角微微发卷,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受潮、木柱返潮的闷味。窗棂被风雨敲得咚咚作响,几案上博山炉燃着一缕浅淡的沉香,烟气遇着潮湿的空气,盘旋半晌才缓缓散开,勉强压下满屋的湿冷。
我端坐在紫檀书案之前,指尖捏着一封自京城千里递来的家书。信纸被路途潮气浸得发软,是弟弟方孔炤的手迹。笔墨潦草歪斜,多处笔画仓促重叠,墨迹晕开数处,字里行间满是惶急,一眼便能想见他落笔之时心神激荡、坐立难安的模样。
“…… 魏阉势焰熏天,东林诸公纷纷落难。兄虽未列名《东林点将录》,然因平日与杨涟、左光斗等人有诗文唱和,亦遭御史弹劾。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愚弟恐祸及家门,已告病辞官,即日启程返乡……”
一字一字读罢,我的指节不自觉收紧,指腹泛出青白,薄薄的宣纸被指力揉出一道道深深褶皱,边角几乎要被捏裂。心口像被一块浸了冷水的重石沉沉压住,呼吸都不由得滞涩几分。
魏忠贤,阉党。
往日身居闺阁,这些名号不过是过路文人闲谈、坊间传闻里遥远的字眼。听来时只觉朝堂风波远在千里之外,与深阁之中的我毫无干系。可此刻纸上的笔墨,将京城的血雨腥风直直推到眼前,那无形的刀戈,化作一柄寒光凛凛的利剑,高悬在整个方家的头顶,不知何时便会轰然劈落,倾覆这百年世家。
廊下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脚步声放得极轻。
“姑母……”
方以智手捧一盏热茶缓步走入。瓷杯外壁凝满细密水珠,腾腾热气袅袅上浮。如今他已是十五岁少年,身形陡然抽长,青布长衫穿在身上已经略显合身,昔日孩童的稚气自眉眼间渐渐褪去,眉骨挺拔,双目清亮,少年人的英气沉在眼底。只是连日阴雨,他鬓边发丝微潮,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敏感,一进门便捕捉到我僵凝的神色,又瞥见我手中皱起的书信,脚步当即顿住。
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案角,杯底与木面相碰,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是京城送来的信么?父亲…… 他还好吗?” 他压低嗓音,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藏着不易掩饰的不安,往前微倾身子,目光落在那封揉皱的家书之上。
我长长吐出一口郁气,胸口的沉郁依旧未曾消散,指尖松了松,将那封信纸缓缓递到他手中。
方以智连忙伸手接过,垂眸飞快浏览纸上字句。不过片刻,他脸上原本淡淡的血色尽数褪去,一张少年面庞骤然煞白,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猛地抬眼,一双眼底翻涌着震惊、愤懑,少年血气翻涌,胸膛不住起伏。
“阉党专权,残害忠良!杨涟大人、左光斗大人,皆是当世大儒,国之栋梁!竟无端被打入诏狱,受尽拷打,如今生死尚且未卜!”
他刻意压抑声音,却依旧克制不住喉头的颤意,牙关紧紧抿起,眉宇间怒火灼灼,一股少年人嫉恶如仇的愤懑扑面而来,“姑母,父亲也遭弹劾,若是被罗织罪名牵连进来,我们方家该当如何?”
我静静望着他,心底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既欣慰于少年心中滚烫的家国大义,为他血脉里承袭的方家风骨而动容,却又心疼这份过早袭来的惶恐。朝堂的浊浪,已经越过重重宫墙,拍打到这江南闺阁,逼迫一个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年,直面世间的残酷凶险。
我缓缓起身,袍角扫过案边堆叠的书卷,脚步轻缓行至窗边。伸手推开半扇木窗,冷雨夹杂狂风扑面而来,打湿我的衣袖。目光望向院中在风雨里苦苦支撑的老桂,枝叶被暴雨捶打,却死死扎根泥地。我的声音沉缓,混着窗外风雨之声,一字一字清晰传出。
“你父亲主动告病辞官,匆匆归乡,便是要以此退让,保全方家满门血脉。乱世洪流之中,知退方能存身,退一步,才可盼海阔天空。”
说罢,我缓缓合上半开的窗,隔绝一部分呼啸风雨,转过身来,目光落向方以智,神色郑重,眉眼间不见半分轻慢。
“智儿,你要记牢一件事。朝堂党争,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忠奸黑白。那是权力的倾轧纠缠,是利益的彼此争夺。东林诸公心怀匡扶社稷的赤诚,确是不可否认,可其中亦有不少人过于刚愎执拗,拿道德大义当做攻伐异己的兵器,意气相争,反倒造成朝政空耗,内外倾轧。至于阉党一伙,假借天子威权,把诏狱缇骑变成屠戮异己的利刃,把偌大的大明拖向万劫不复之地,更是罪无可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