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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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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龟公满意地收了手,放过了这个奄奄一息地少年,打帘躬身请两人去了内间,从偏门出去,便往一个南转弯,穿过一个南北的垂花木廊。

进得一个更大的院落。

推门打帘进去,里面便是没有一丝光亮的幽暗,借着龟公不知何时点燃的一盏烛火,往墙上一放,嵌在墙上的数十盏莲花灯顺次亮起。

温臻嘏被晃了一下,眯着眼睛慢慢看清,血腥和少年已经不见,只整下一排排的铁笼,里面是一个个的姑娘,衣衫倒是完整,但仍旧是像个木头一般,靠在铁笼子里,只有胸口处有这微微的起伏,让人知道里面的人还活着。

有姑娘听见动静往这边瞧了瞧,没有什么反应,复又闭上眼睛靠着正中央的铁栏栅,发丝微微垂落,面上带着病态的红,一只手软软搭在身侧,一只手伸出到外边,一动不动,指尖不远处有个粗糙的陶碗,里面是端午节时最常见的粽子。

应是很得这些姑娘的喜爱,每个笼子里的碗中只剩下粘着少量糯米的青竹叶,粽子被吃得干干净净。

旁边有一个男子外衫,富贵又老气的颜色,显然那位隋姓老爷在这里待过,旁边就是一个空着铁笼,她立刻明白,这是关着那少年的笼子。

温臻嘏简直是通体生寒,她在龟公的注视下围着四周靠墙笼子转了半圈,蹲在那姑娘身边,几乎能感觉到其高得不正常的体温,离近了才发现,她的瞳仁涣散,已然不能识人,对周遭没有反应,更不要想暗中询问出什么,只是指缝间好像有细碎的谷物。

“两位如今可是放心了,我们这里就没有不听话的,看得差不多就请出去吧。”

龟公轻轻拍掌,守在门外的两个壮汉立刻进来,离开此处,押送一般去了隔壁园子的酒宴。

坐在圆凳上的一瞬间,温臻嘏感觉自己仿佛在酆都过了一遭,此刻日光斜照进来,她望着那暖意才能重回人间。

不过她心中越是翻腾,越能愈发冷静。

李崇晞的眉宇间带着思索,他觉得先生从一进去,就有些不对劲,好像整个人都有些紧绷。

温臻嘏抿了口酒,摇动着盏中晶莹的酒水,屏退了众人,“爷想吃蜜粽了,且想要亲手做,你们去园子厨房将家伙什都拿来,在这院子中安置妥当。”

“啊?”龟公错愕。

“你这......”李崇晞望着身旁带着醉意萌态的脸,有些失神,在流苏掩映的桌帏传来窸窣声,只见嫩白的掌心上躺着一个卵形青碧色的壳子,他凤眸一眯,呵斥道,“还不快去!”

随后取走了那壳子,用力一捏,便成了齑粉,李崇晞扣住酒杯,不动声色地将粉末融进了酒中。

就在这龟公离开的片刻,两人悄然对视,立刻达成了某种共识,要将藏在粽子里的东西带出去。

不多时,便见有龟公领着两个姑娘进来,手里捧着几个木盒进来,并着小蒸笼还有一个小火炉。

姑娘们正要靠过来,就被温臻嘏全都赶了出来,门没有关,任由外面的人的看。

果然不多时,龟公便带了妈妈进了园子,躲在假山后的凉亭中。

这厢,温臻嘏挽起袖子,手用竹叶折出一个倒三角的形状,往里面装满了米,趁人不注意正偷吃另外一个盒子里的蜜枣,还吩咐人特意拿了从江南来的金丝琥珀蜜枣,骤然被几个红枣打在手上,吓得一口吞下,瞬间被整个噎住,咳咳不停。

她撑着木盒弯腰咳嗽,李崇晞便伸手端了茶来,边给她拍背止咳,他身影高大,抬袖间便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身前,这一刻,令外面的人也窥不清她的动作。

温臻嘏确实做戏来着,哪成想假戏真做是真被噎住了,脊背微颤,眼角泛红咳出了泪花,指尖甜腻腻的也顾不得擦,便抓了一把糯米收进了荷包中,她拉紧系带,用手腕拍了拍残留在上面的米粒,伸手想接天子手里的水时,一时犯难。

一只手里捧着青竹叶,一只手的指腹上粘着米粒,犹豫了一瞬便当机立断,打算用另侧的手臂蹭个干净。

李崇晞睨了眼从假山后探头出来的两人,眼疾手快地捞住了她的手,带着她转身,如此两人便都落在了妈妈和龟奴的眼中,先是让其就着自己的手,咽了口水,后从怀中掏出个帕子一根根给她擦干净手指,便是这样还不算完,去了门口于铜盆中浸湿绞干,仔细擦掉她手上的黏腻糖渍,如此才作罢。

“你怎么能如此急不可耐,连等它蒸熟了再吃也等不得吗?”他提高声音,语气中带着明晃晃地调笑。

温臻嘏眼神斜斜注意着外面的两个人,也没有对天子这话反驳,只挣扎着想抽手,没想到,对方却笑着把她手上的水渍往他衣襟上抹。

今日李崇晞遇见她是意外,身上穿得是棉麻料子,最是吸水吸汗。

对于这突入其来的动作,温臻嘏也不敢动了,任凭心中心中翻江倒海,呆愣愣地站着,拘谨得像个石雕。

石雕眨了眨眼,见对方眸光向外打量,仍旧不敢动。

李崇晞见她这样子,知道她这是又成了一块‘木头’,到底只轻轻在胸襟处暧昧一擦,便放开了手。

温臻嘏觉得她今日难不成在渡劫,一惊一乍,炸得心中毛骨悚然。

至此两人的戏算是唱完了。

均以为这总能将外面的人糊弄过去了吧,但那妈妈拧着眉却没有走,她常年在这园子中混迹,对两人的举动倒是很快有了猜测,但那‘粽子’中藏着的东西非同小可,她万分坐实了才行。

温臻嘏此时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只能硬着头皮将这场戏接着往下唱,望着桌子上的堆满的糯米、黄米、蜜枣、蜜糖、板栗肉、流油的咸鸭蛋,还有白果仁,低声问了句,“公子想要吃哪个?”

李崇晞倒是没有见过这些,在宫中他吃得都是尚膳监做好的,只拿起桌上她包好的一个白粽,握在手里把玩,感觉其中乐趣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很多,这散开的组装,他目光停在了那颗‘蜜糖’上,“就这个吧,我也尝尝鲜。”

“京中惯来吃甜粽,我也能给公子做个咸粽。”她话是这样说,手中忙得一刻也不敢停,索性挨个都包上一个,蜜糖的格外多做了几个。

李崇晞就在旁边奉上茶水,伸手取来一个青竹叶叶想要试试,却出乎意料的顺利,温臻嘏看着他拧眉凝思样子,悄悄顺走了他手里的粽叶,低声道,“圣......还是不要沾手了,就劳动某一人就行了。”

这话一出,反惹得李崇晞挑了挑了眉毛,斜斜望过来,“论起来我也是拼杀出来的,这有什么做不得?”

因着两人要演出些‘情分’来,他便不好各包各的,目光落在了她另外一侧小盆中,里面一个个摆放的整齐,拿起上方的棉线,熟练的缠着。

两个一个包,一个缠,没有过多的言语,但动作间确实十分的默契,往往一个刚包好还没放下,那边就伸出了手掌,这边刚刚系好,那边又送来一个,松开圆润的指尖,落在了李崇晞的掌心。

这样约莫等了半刻,外面的龟公问,“妈妈,您这看出什么名堂么?自出来就要包粽子,姑娘也不要、美酒也不饮,好好的饭菜也不迟,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里面都打扫干净了吗?”

“这些活计还用您老吩咐,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小的是打着十二万分的警醒。”

“那就是了,”妈妈抬手要打人,注意着里面的动静,收回了胳膊,“我谅你也不敢。”

“不过这男女之间的污糟事在咱们园子里发生的还少么,还有那男男的。”

“男男?”龟公一脸的恍然大悟,“您说他们两个是断袖?”

“你瞧着那人生的唇红齿白,目朗眉秀,端得是文人的架子,瞧上去多正气翩翩,可文人的面子最为值钱,他能出门不带银子,让另外一人拿钱,当着咱们这些下九流的人求人?前头伙计说那高个子一进门就盯着人,两人显然是相识的,且在咱们院子中的富商大都将银子花在自己身上,哪里有这样心甘情愿给旁人花银子的。”

妈妈觉的自己说的十分在理。

龟公也觉的她说的甚是,在一旁跟着点头。

妈妈语调转了转,觉得十分可惜,“来咱们这处,莫不是斗篷遮面、乔装打扮,我瞧着那农夫才是个贵人,只是珠玉在前,他恐怕瞧不上咱们园子里的小倌。”

“咱园子里也养不出这样的人物。”龟公道,“瞧着是个谦和的。”

“有句诗说的好,谁家白晰少年郎,蜀锦吴绫别样妆。半醉半醒骑马过,最堪魂断是龙阳。”

妈妈捏着帕子碰鼻尖,费劲心思终于想到了之前一位掮客讨小倌欢心的拽的几句诗文,她也在人前酸了一把,“合着这两人醉公之意不在酒,借着我这园子调情来啦。”

她临走前嘱咐道,“前头那位还没走呢,你好生在这里守着,最好看着他们自己做的是不是自己吃得。”

“妈妈放心。”

龟公的目光又牢牢盯住了堂中的两个人。

其实,李崇晞的话没有说错,他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也是在了然峰上艰苦的日子拼出来的,以前了然峰上没有什么好的饭菜,师伯又常年不归,她不能时常下山,便在篱笆小院中开了两亩田地,种着四季的蔬菜,屋后还有几颗桃树梨树,若说是不常结果子吧,每次酸的她倒牙,但等李崇晞大了些,她乐此不疲的让人生火炊饭,吃果吃梨,美曰其名‘和师父同甘共苦’。

他性子沉闷,每逢节日,她便会想着法子哄人开心,因着端午不用和面,不用费上她太多力气,所以是她最喜欢的,一次包上十个八个陆陆续续能吃上好几天,便带着少年的李崇晞一起来做。

自从这人上了战场做了天子,平日提剑或是行案牍之事,已经远离庖厨很久了,她没想到他竟然十分适应,细长的棉线几番缠绕,便压着青绿的叶子,绑的结结实实,她向来放的很满,先是一层糯米掺杂着黄米,填入甜糖和板栗,又盖了一层米,粽叶将将包好,便他还能不让其露出一丝米粒,结扣一系,甚是妥善。

这下,指法比她的还灵巧,温臻嘏恍惚间还以为他没有失忆,偏他神色严肃,不是惯常的柔和,才让她提着心又放下。想来只是身体的记忆,就连见着那些铁链、木桩、皮鞭、伤痕,他也是无动于衷的。

两人配着包的很快,不一会儿木盒中就成了一座下山。

回身望向假山后的一个黑黝黝的脑袋,温臻嘏甚是无语,也甚是庆幸,想来她属实找对了。

“这关只怕没那么容易过。”她夹了几个银丝碳,望着噼啪的火苗嘀咕。

“就这些吧,再耗下去,外边就要生疑了。”李崇晞自然听到了她的话,长臂一展取来蒸笼,一个一个排放在竹篾上,“恐怕要当着他们的面吃下去才作数。”

温臻嘏伸手去接,李崇晞绕开她,兀自放在火炉上,两人背对着外面,接着半扇门掩映,她用气声问,“圣上可识得那时何物?”

只见李崇晞勾了勾唇,牵过她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触碰着娇嫩的掌心,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放轻了力道,只在两人看见的角度,写下了‘阿芙蓉’三个字。

温臻嘏的神色凝重,对着人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若是能悄无声息的带出去,还得多亏你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谋。”李崇晞赞她一声,唇舌间无声吐出两个字,“先生”。

温臻嘏讪讪一笑,拉了两个软绣墩过来,稍稍分开了几分,战战兢兢地悄声问,“可否免了在下的那部分银钱?”

“不成,你总共欠了一万四千两。”李崇晞不是个见好就收的,见那人的笑一时凝在脸上,也没有松口,“这次可是你请我这个朋友开眼的,哪里轮得到我越了规矩,不给你这个面子?”

温臻嘏顿时觉得头顶被罩了一片好大的乌云,电闪雷鸣一阵,淅淅沥沥的雨下起来没完,心情差了又差,偏要挤出个笑不敢表露,“呵呵,好说、好说。”

“你能者多劳,明日去西苑教宦官识字。”李崇晞提醒她,“左右朝会和翰林院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温臻嘏想了想,这才明白天子剑锋所指,不由点头,“因着慈和宫的那位?”

“嗯。且看我这热灶能不能烧得起来,看看宫里的人是不是会来拜我这山头,”李崇晞望着两人交织在一起的袖袍,或许是这并不在宫中,两人又因着‘扮演’少了平日的恭谨,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诙谐,

“那位是尊大佛,坐落在山顶,常人接近不得,只能在山脚艰难地往上爬,我给他们个教化开明的机会,盼着宽仁厚德之风能传过去,把人引过来,能更多的收买人心。”

这话说得,倒是让温臻嘏听得深感欣慰,笑着道,“李兄善谋。”随即又正色道,“待粽子好了,待会儿我可要多用些,再给外面的人做做样子。”

“我也要陪你一起才能瞒天过海。”

即便李崇晞是这样说,但这小山一般的粽子,大多进了温臻嘏的肚子,他拨开,刚放定就入她的口,若不是里面掺了东西,他定要嘲笑其饿死鬼托生的样子,嘴里的还没吃完,空着的两只手也不敢落走,各拿一只,吃完这个咬那个,真是一副美味不过如此,快活乐哉的样子。

外面的龟公见两人肩并肩说了会悄悄话,有说有笑,若是换个场地,譬如在茶肆酒楼,都是正常的模样,但在这园子中总是不免让人往那欢好的事儿上想,何况外头的戏子还在扯着嗓子唱,

“......领扣松,衣带宽......温存一晌眠......”

龟公没有关心那样多,他眼中只盯着两人确实吃了那带有阿芙蓉的粽子,觉得自己脑袋才终于不用落地了,于是,缩着身子小跑出去,欢天喜地报喜去了。

“人走了。”

温臻嘏吞了最后一口粽子,敛气屏息,同身侧的人慢慢拉开了些许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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