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他们来的太早,许是日头高升,镇子上还没到人声沸沸的时候,这会天见着凉爽,终是见到了人头攒动的模样,热闹极了,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小贩们吆喝的声音,还有酒楼中比画划拳、哄然大笑的声音。
等到了山脚下,温臻嘏着实是走不动,她喘着气,四肢无力,双眼涣散,“等、等会儿,我得歇歇,不然一会儿到家,我非瘫了不行,你也不要指望我包粽子了。”见他不语,她威胁道,“你的晚饭没着落,可就得饿肚子了。”
李崇晞静了瞬,走到她身前躬身弯腰,仍旧惜字如金,“上来。”
呦,温臻嘏的两眼放光,她爬上去前,到底还是客气的问了一声,“你累不累呀?”
“快点。”
亏她还好心怕人不要累坏了,大不了晚上一时半刻,她也是能恢复七八分的,不过等到家中,也得再缓上半个时辰,见人不识好歹,那她还何须客气,踩着他托人的手,便软绵绵地趴在人的背上。
李崇晞将包袱覆在胸前,温臻嘏躲开袱带歪着脖颈,趴在他的另外一侧,下巴贴着他的颈部,两厢离得有些近,他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吹着鬓角的碎发。
他背着人,脚下的步子放得极稳,上坡原是极其费力的,他却气不喘,听着背上的动静将步子放轻,低头躲过低压的树枝时,连呼吸都变得细微绵长。
背上的人睡着了,前方是带着枯枝落叶的石阶,长长蜿蜒,他希望时间停滞,能留住这背上轻盈的阳光,希望这条路可以再长一点,最好长到一辈子也走不完。
此时的李崇晞还不知道怎么去丈量时间的长短,若是他听过戏看看过杂书,或许会把‘一辈子’换成‘生生世世’。也不懂什么更清晰的情绪区分,只想着跟着她,守着她,便已是足够了。
这趟上山路,李崇晞静默无言,软化了心中的防备和抵抗。
温臻嘏一觉醒来,睁开朦胧的双眼,只觉得自己浑身是劲儿,取下他身上的包袱,小跑着去了厨房,临了还探出半个身子出来,以为人是累着了,有些郁郁不乐,搬来两个竹凳,按人坐在上面,“你看着我包粽子呐,出锅的第一个先给你吃。”
他失了背上的重量,听清她的话,像一阵轻风温柔的拂过心间。
洗净了米,她用山间采来的竹叶,折出一个形状,盛了一半的米放在他眼前,“看看,没见过吧,我母......我见人就是这样做的,”说着按进去一个红枣和蜜糖,又把米堆满,觉得手上腾不开,想咬着棉线的一端就此来缠。
“我来吧。”他站起来,慢慢地绕着,用那双持剑的手,做着君子远庖厨的事儿,他做的很快,惹得旁边人的不满。
温臻嘏嚅嗫道,“你慢点儿,我这还没好呢。”这一着急,手中用力,从粽叶中挤出了几粒米,她眼睛瞥见了旁侧碗碟中的蜜枣,“你先吃点这个,甜甜嘴,坐在后边歇着等一等我。”
李崇晞沉默地转身,绕过她拿走了她手里的粽子,低声道,“我会了。”说着直接缠好,代替了她的位置,重复着她的活计,一个人利索地干着两个人的活。
温臻嘏看着空空的双手,她不能做那好吃懒做的人,不能给他树立一个‘盘剥’的师长形象,索性在锅中添上水,蹲下去了灶膛边生火。
“得一起干活,吃得才香。”转头对着他道,“《孟子??滕文公上》言,贤者与民并耕而食,这篇你记住了没?”
李崇晞自然没有,但温臻嘏不知道,以为他无话,便是默认了,顺道又叽里咕噜说了同篇的其他典故,“就这,你还不叫声师父来听听?”
可惜没人回答。
本就是两个人,不多时,粽子已经包好,掀锅合盖,李崇晞蹲在她身边。
暮色四合,万籁俱静。
温臻嘏转了转眼珠,自从重生她带着些能及时行乐的性子,推了推身旁的李崇晞,“去岁师伯酿的雪山春雨还在,你动作快,去山顶背阴那处挖出一坛,咱俩喝点儿。”
李崇晞瞥了她一眼,没有动作。
“怎地,你还行留着它过冬不成,反正师伯每年都会送来,我们不得把剩下的喝完么,就当提前过节了。”她催促道,“你快去呐,顺道用山涧洗净瓶子外的泥回来,正好赶上吃粽子。”
“不去。”李崇晞冷声道。
“你......”温臻嘏自己去着实要费些功夫,晃晃了细腕上的五彩绳,“这还是我给你买的呢,你多少给我点面子呐。”
“不行。”
“为何?”
李崇晞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望着升腾的火苗,也不知是不是热融化了冰,让他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柔和,
“那是留给你趋寒用的。”
这一句能堵住温臻嘏想喝酒的心思吗,她自然不肯,“不是还有你的内力么,你放心我只喝一点点,留着备用不就好了。”
在温臻嘏耐不住,打算自食其力去挖时,李崇晞转身出了门。
特意用内力温了酒,让她暖手。
两人搬了桌子在院中,随便坐着,夜幕中是皓月当空,盘中是李崇晞剥好的白莹莹的米粽,另一小青色小碟中放着白糖,是为其中几个白粽准备的。
温臻嘏在他的注视下斟满青瓷盏,几杯酒下肚,有些乐不思蜀,抓起个粽子,抬头望着空中的明月。
李崇晞望着她,问出一个困惑已久的问题,“师伯为什么不自己用内力给你驱寒?”
“嗯?”她有些飘忽,于是前言不搭后语的指着他问,“李崇晞你怎么去了月亮上了?”
眯着眼睛恍惚了一阵,才想起他的问题,含混不清道,“啊!你问这个,师伯说这是你我的因果,归寒丹其实是镇......魂......”
她咬着粽子咽下了后面的话,导致李崇晞只听清了前面的‘因果’二字。
她没了话,他也不吭声。
四下安静,树叶簌簌。
了然峰上常年不见外人,更遑论山顶。
银月下的茫茫天地,寒来暑往、四季冬藏常常只有他们两个人。
李崇晞随手捻了片树叶来吹,吹出的音律是他在花楼中听过的,音律并不是简单的悲伤或者欢喜,是清亮跌宕的,是一种缠绵热烈的越然空灵,带着不可磨灭的柔韧,任山海阻隔,依旧恳切追随。
“这不适合你呐,此曲是凤求凰,讲的是情愫和爱慕。”
温臻嘏被酒熏出了热意,白净的笑脸在一圈银鼠绒中往上拱了拱,仍旧不忘喝着青盏中的酒,任银光流淌在脸上。
恣意快活,这才是真正的人间。
没有血腥倾轧,是酒足饭饱,实实在在落到实处的畅快。
“你年纪还小,等你再大些,有了心爱的姑娘,就对着她吹,若是得了应允,便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迎娶才是正理。”温臻嘏简直是醉了醒,醒了醉,云里一阵雾里一阵,她捧着酒到李崇晞面前,觉得山风渐冷,示意他也喝两杯。
李崇晞盖上酒坛,放得离她远了些,才伸手接过那摇摇晃晃的酒盏,却没喝,“落魄书生求娶花魁的曲子,我听了个大概,及不上他半分,也就不会有你说的后来事。”
温臻嘏自是察觉不到他竟说了如此长的一句,只觉得月光在他眼眸中像是醉人的酒,说话时,人没有了阴鸷和凶戾,散了忧郁,带着貌美的矜贵与多情。
她望着人,伸出手,酒杯相撞。
“算了算了,若你长大了肯定是个勾人的精怪,我说你可不要再端午出门哦,那些世家小姐、贩夫走卒,可是会走不动道儿的。”温臻嘏闻着四溢的酒香,玩笑道。
李崇晞闭上眼仰着头,任她打量,那目光似乎比风月都要温柔,是带着人间的温度,能在黑暗中一直拉着他,能是阻止他变成野兽的唯一抚慰,他在猜测这是不是所谓的‘因果’,奈何这二字太过玄妙,年少的他不懂。
周遭太静,他睁开眼,发现那人已经睡着,怀里抱着空空的酒盏。
眉眼带红染喜,唇瓣挂着晶莹的酒水,盘中的粽子已经被吃了三四个,不知做了什么梦,面上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好像很满意这次提前庆祝的端午。
李崇晞取下她的酒盏,自膝下将人打横抱起,帮她洁面脱靴,见人得了自在翻身往被褥里滚,遮住那张醉酒撩人的面。
他在心里说,你是精怪才对,索性是我先遇见,得了这诸多好处。
梦中逐渐起了白雾,好似有种力量在把他往外推。
这时,若是有人掀开床榻边垂落的层层叠叠的褶皱,就会发现,当梦境中的所有如上次般,像潮水般褪去,当那片刺目的白降临,床上躺着的人犹如被扼住了致命的弱点,身体骤然蜷缩,眼皮也跟着不安地掀动。
他在挽留,也在抗争。
同时也就要醒来。
可那如雪般可以抹去一切的白终是降临。
随后,他在极致的痛苦中,渐渐昏迷,整个人陷入了深睡,双手自然垂放在两侧,眉宇间深刻的的折痕尽数展平。
翌日,李崇晞从熟睡中醒来,心脏中的空虚犹如山洪倒灌,他双眼望着明黄的床幡茫然了一会儿,等撑着身子坐起,摇铃唤夏吉进来服侍时,只能剩下骨子丝丝缕缕的痛。
这一刻,他琥珀的瞳孔一竖,带着某种冷血动物的本能,本能地想要靠近温暖,向往暖阳。
开口的第一句就是,“西苑来讲学的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