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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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螳螂捕蝉

泰熙宫,暖阁。

虽然室外是夏日暖阳,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来气。

但此时的暖阁却是四面门窗紧闭,床榻周围站满了太医院的御医,在明黄的被衾上投下数道模糊不堪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的焦灼气息是如此之重,以至于连殿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出了厚重的汗水,每个人的胸腔中都是难以喘.息的压抑。

在重重金色帷帐之后,天子双眼紧闭,眼底乌青,唇色泛灰,脸颊呈白,硬朗的身子带着罕见的病态,尤其是在额头上几条淡青色的血管,在几近透明的皮肤下,显得尤为明显。

张太后端坐在暖阁的太师椅上,隔着太医们望着那张脸,鼻息不时微弱地翕动着,她转动佛珠,静静地打量,半晌没有出声。

随后太医们出去,院正一人进来,当即就跪在了太后的脚边,主殿中没人敢动,仿佛从中感觉到极大的不安。

半晌张太后终于问,“天子现在如何了?”

“回太后娘娘的话,经我等诊断再三,圣上这病并非一日所成,内含阴火,思结郁积,纵使圣上身子强健,也是消耗得......差不多了,臣等不敢下猛药,只敢用汤药吊着......一口气......”

院正声音越说越虚,显然是说不下去,更是不敢说下去。

张太后一直不安稳的心神,这才落定,她面上带着临时泛上来的哀伤,道,“这后面还有用得着几位的时候,都先退下吧。”

她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看向身后的张定真,只见张定真手中捧着那个博山香炉,并无飘烟,吉金冷光,镂空雕刻的山纹下是灰白的烟灰,太后打开那个装着缠枝香的锦盒,大红的绒布上,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金色绑带。

她心里最是明白天子的病起因为何。

等太医院将那续命的汤药送进来,张太后接过,不紧不慢地等了片刻后,方走到天子的龙榻边,轻轻舀了勺就要喂。

然而天子也不知是真的心智迷乱还是怎么着,偏偏就是双唇紧闭丝毫喂不进去。张太后连递送了两勺,汤汁都沿着嘴角滑落,哐当一声,她扔掉了手里的玉勺,假模假样的哀叫了两声“圣上呐、圣上呐”,转头对着冯嬷嬷道,“你来喂,哀家实在是看不得。”

两人视线轻轻一碰,冯嬷嬷接过青盏,眼睛中利光一闪,伸手便捏住了天子的下颌,她用的是巧劲,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何况殿门内外的人无一不跪在地上,没有人敢抬眼看,冯嬷嬷的虎口用力发狠,似乎是想要将天子的颚骨脱臼。

——于是这时天子便幽幽地转醒了。

冯嬷嬷吓了一跳,并非是见人突然睁开眼,而是对皇权本能的畏惧。

“......滚......”天子像疯了一样,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费力地将人从面前推开,“......滚、滚......”

张太后又惊又怒又喜,心里叫了声“好!”却是抬袖碰了碰眼角,哽咽道,“圣上不怕,这是给你治病的汤药,太医们下了好大的功夫,快好生喝了,都喝完你的病就能好了。”

天子带着陌生的目光在张太后和冯嬷嬷两人之间徘徊,继而望着自己面前那盏苦味刺鼻的黑棕汤药,渐渐浮现出害怕的神色。

“圣上?”张太后的嘴角险些压不住。

天子骤然抬眼。

张太后道,“圣上,我是你的伯母,是你的亲人,是不会害你的。”

大殿中人没人敢喘气,令人窒息的死静持续了许久。

“......夏吉......”天子小声虚弱地挤出一句。

夏吉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宫人,从殿门外连滚带爬地进来,握住了天子的手,“奴才在,奴才在。”

“西苑里......里面的温臻嘏呢?”

张太后都快忘了这号人,夏吉恰到好处地面露意外,并极快地接话道,“温大人在呢,只要圣上想见,老奴这就将人叫来。”

天子点点头,“快去。”

夏吉在张太后炯炯目光的逼示下后背一凉,随即转向人跪在地上,“......请太后娘娘视下。”

张太后看了看满地的人,此情此景,她怎么可能说出拒绝的话来。

彼时的温臻嘏于两日前幽幽转醒,正在侧房中教小阿陵温书,对暖阁所发生一切全然不知,是以当夏吉找来,说出“天子病重”几个字时,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空,可这会儿艳阳火辣,日光迷眼,她被晃出了刹那的晕眩,一时生的些微不安中,甚至带出了莫非一切都无法改变的怀疑?

当下便随着夏吉去了,片刻后,隔断处的珠帘轻轻摇晃,响碰了几下,冯嬷嬷低声道,“太后,温臻嘏到了。”

李崇晞贴在被褥上的指节倏尔紧了紧。

正午的阳光透过敞开的殿门,光线穿过殿门,穿过光线,形成一道由亮变窄的光路,那个少秀的身影站在珠帘后,站在光路延伸的尽头,肩膀窄薄、身材清癯,珠帘晃动模糊了那微弱的光,但那身形却挺直坚定,裹挟着清朗之气,如远山中的一簇劲竹孑然独立,直直的望着厚重锦被上的人。

张太后也在定定地望着她,目光中带着复杂,她常常会忘记这个人,但当真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对方冒雨出现在金銮殿上举出兵部尚书罪证的样子,赫然涌现在她的脑海,张太后的指尖在佛珠上捏了捏。

冯嬷嬷眼风扫过去,“见了太后还不跪拜?”

但是温臻嘏像是没有听到,似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惊,正好天子也转过头,看见人,眼中带着期待,“先生快来拜见——”

少有人能在天子痴傻的震惊和命不久矣的场景中,去发觉那样一个被吞并的字眼,甚至在宫中沉浮的张太后因着心中的不定,也没能注意。

张太后蹙眉,欲言又止的阵儿,终是扮上了母慈子孝,摆摆手道,“已经耽搁这些时辰了,不必在乎这些虚礼,天子要见着你才肯喝,你快来。”

温臻嘏委实在脑中掀起了一阵风暴,惊得都快形成了浆糊,迎着所有人的注视走近了李崇晞。

天子早就已经勉力支撑在床边了,温臻嘏走过去取过冯嬷嬷手中的药盏,这一刻,她和冯嬷嬷同时站在床前,甚至她还落后了半步,李崇晞却只盯着温臻嘏,煞白的面上缓缓笑了,带着种明显的开心,

“我就知道,先生不会不来。”

温臻嘏不知怎地心中的一角开始塌陷,等整个人几乎要陷入到谷底,反而生出一种触底反弹的不甘,心想,她已经经历了李崇晞的失忆,就是一切再从头开始,她也不怕,这样想着甚至生出一股子孤勇,若是前面没有路,她就搬山移石,若是前面是水,她就架桥填沙,兴许走过去,后边就有豁然开朗等着她呢。

就这样,她望着天子像孩童般清明的眸子,接过汤药,小心翼翼的给天子喂了一勺,温和道,“圣上,臣来了,臣会为你挡住外面的风雨的,你先把这药喝了。”

李崇晞点点头道,“好,听先生的,先生是最好的先生。”宛若稚子一般的语气,他靠在对方递来的条枕上,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喝完了汤药。

紧接大家关注这天子的动静。

不多时,天子向后倒仰,慢慢闭上了眼睛,带翻了她手中的药盏,砰的一声摔在木质脚踏上。

所有人的呼吸瞬间一紧。

张太后看的很清楚,天子的呼吸在变得平稳,面上由白转红,似乎带着股子回光返照的样子,夏吉疾步上前,一句喜极而泣的主子还未喊出口,只见天子的胸口剧烈起伏几下,脸色继而转成青灰,整个人如枯死状。

张太后当机立断,立刻扬声接连下发了三道懿旨,

“天子病重,即日起朝政之权移交到慈和宫!”

“天子昏迷期间,内阁首辅谢煜和次辅赵元凤辅佐失职,令天子累及劳瘁,圣体受损,今下敕令,罢免官职,让其在家中闭门思过。”

“南朝不可一日无君,哀家听闻八亲王家的李荣品德端正,容貌上乘,愿将其接到宫中考察教导,解南朝国政动荡之危。”

顺昌三年夏,天子病危,皇权又回到了张太后手中,震惊文臣武将,内侍百官。

三道懿旨伴着内监的唱和,撼动泰熙宫,继而越过后六宫,飞过前三殿,落在市井的大街小巷。

民声沸沸,争论纷杂,在京师上空的万里穹苍中久久不绝。

是夜,张太后换走了泰熙宫一半的宫人,暗中命禁军围困在外。

几个禁军带着佩刀手持长枪来回巡查着宫门,内庭中宫灯昏暗,风吹落了一层花叶,廊庑下冯嬷嬷带着粗壮的婆子守在转角处,再靠近接近寝殿窗下的位置便是夏吉擎着宫灯;绕开窗台后那挡风的六扇金丝檀木祥云屏风,里面是一块极其静谧的空间。

天子病恹恹的躺在床上,温臻嘏为他送上了今日的第三遍汤药,李崇晞接过来,缓缓喝着,望着拘谨坐在藤编软椅上的人,

“朕这是用功力震出的内伤,太医院的人是什么水平,朕心里有数,他们诊断不出来,只会觉得朕是没得治了。”

温臻嘏心中叹息一声,还好不是最坏的结果,等天子吃了药,身子恢复了些力气,静气调转了片刻,觉得有些饿了。她才扶着天子坐起来,转身从旁边摆上了小炕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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