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谦在全员高管列席的高层会议上，被公司总经理张继远当着所有参会核心管理层的面，直接驳回自己提出的议题提议后，表面上确实收敛了不少平日里咄咄逼人的行事锋芒，再也没有在公开的工作场合，提出过和管理层决策针锋相对的不同主张。

哪怕是在人来人往的公司公共走廊偶然遇见缪璇，何子谦也照旧维持着一贯的体面，微微颔首示意，嘴角稳稳挂着那抹全公司上下都早已熟悉的、亲和力十足的标准社交笑容，打招呼的语气依旧是那样温润平和，听不出半分异样：“缪总监，早晨。”

缪璇也同样维持着得体的社交距离，回以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平稳地开口回应：“何副总，早晨。”

两人就这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淡淡招呼，之后自然错身走过，谁都没有放慢半分原本向前的脚步，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寒暄，仿佛几天前那场在高管会议上，再度针锋相对的激烈交锋，从来就不曾在两人之间发生过一样。

可只有缪璇自己心里清楚，眼下这份彼此都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平和氛围，不过是山雨欲来之前，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片刻宁静。像何子谦这种从进入公司开始，就对每一个既定目标都志在必得的人，从来不会因为仅仅一次小小的公开挫败，就轻易停下自己筹谋已久的脚步，甘心就此收手。

何子谦选择在全员高管的公开会议上，主动抛出议题试探张继远的立场态度，虽说最终没能当场动摇缪璇手头的位置，打乱她原本的工作部署，实则已经顺理成章拿到了他筹谋已久、最想要的结果：就是当面确认了张继远的态度，明确了张继远会站在缪璇这一边。既然已经清清楚楚摸清了对方手里的底牌，他下一次再出手布局，就绝不会再给张继远提前开口反驳、打乱自己计划的机会。

而这场缪璇心里早就预想到的暴风雨，来得比缪璇自己内心预判的，还要更快一些。

IS公司的季度预算复审会议定在周三下午，由财务部牵头组织，要求各部门总监和分管副总全部参加。正式的会议通知是周一上午由何子谦的秘书发出的，通知措辞依旧全是例行公事的套话：“为配合集团年度财务规划，现定于本星期三下午三时举行预算覆检会议，请各部门主管预先备妥相关文件。”

缪璇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正对着电脑改滩仔湾项目的最新执行方案，她只扫了一眼通知内容，就交代秘书May把市场部的预算明细表，按财务部要求的统一格式整理好，便继续低下头埋头处理手头的工作。

周三下午三点整，五号大型会议室里，中央空调的冷风已经提前半小时调试到位，恰到好处的温度让刚从夏日暴晒的室外走进来的人都觉得舒适通透。

宽大的长条椭圆形会议桌，两侧早已经坐满了提前十分钟到场的参会人员，主桌两侧的第二排，各部门负责人的秘书、助理或者随行的团队主管，也都按照行政部提前排布好的座次，依次跟随自己部门的负责人，安静在身后对应位置落座。整个宽敞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整个会场安静得只能听见偶尔响起的、轻声翻找文件的纸张摩擦声。

财务部总监赵莱荃坐在总经理张继远左手边的首座位置，她面前的原木会议桌面上，整整齐齐摊着一沓提前整理完毕、厚度足足一寸多的预算审批表。她那副细框金丝眼镜后面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平静，不管是抬眼扫过会场，还是低头看向桌面的文件，都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标准公事公办的沉稳模样。

法务合规部经理纪盛、行政部经理古满喻，顺着桌沿在赵莱荃旁侧的座位依次落座，两人都各自动手整理好手头带来的会议材料，端坐在位置上安静等待会议正式开始。缪璇跟在古满喻身后，在会议桌中段预留的位置缓缓坐下，她的秘书May则坐在她身后的长桌对应位置，提前将笔记本电脑开机调试完毕，稳稳放在身前的桌面上，黑色的鼠标光标正停在空白会议记录文档的第一行，随时准备开始记录会议内容。

何子谦坐在张继远右手边的首座位置，他身上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挺括平整，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褶皱，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也透着一丝不苟的精致感，他面前放着一杯刚冲好、还冒着淡淡热气的黑咖啡，旁边摆着一份提前翻到对应页面、摊开平放的文件夹。

IT技术部经理方黎、人资部经理张薇、销售部经理郑康达、运营管理部经理程昱也都按座次到场参会，其中郑康达和程昱两人固定坐在何子谦那一侧，两人凑在一起低声交流会议相关内容时，说话的目光总是下意识避开缪璇所在的方向，从不往那边瞥。

整场预算复审会议严格按照提前敲定的议程逐项推进，赵莱荃拿着整理好的汇报材料，逐一开口汇报各个部门的本季度预算执行情况，她的语调始终平稳无波，只讲规定内容，不带任何个人倾向。

等轮到市场部时，赵莱荃不慌不忙翻到对应的页面，抬手轻轻推了推滑到鼻梁下方的金丝眼镜，用一贯平稳的语调开口说道：“市场部本季度实际开支佔总预算百分之六十三，较预期执行进度为低。主要原因係部门年度团建经费尚待完成审批程序，连同部分重点项目嘅经费动用时间较原定计划推迟。”

“低于预期进度？”

何子谦就顺势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关切，听不出半分刻意针对。

“缪总监，市场部嘅预算执行率偏低，系咪说明之前编制嘅年度预算过于宽松？如果一笔资金放住用唔出去，不如先调拨一部分出嚟，俾其他更需要资源嘅部门使用。公司而家做紧下一年度嘅整体财务规划，各个部门都要收紧开支、精打细算，能省则省。”

缪璇闻言，轻轻放下了手里握着的黑色水笔，抬起头直直看向坐在对面的何子谦。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准亲和微笑，看起来完全没有丝毫攻击性。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何子谦面前摊开的文件夹，一眼就看见文件夹的侧边边角，露出了一小截黄色的便签纸边，上面用黑色钢笔写着几个字，从她坐着的这个角度刚好能辨认出“预算调拨”和“侯”两个字。

“何副总，”

缪璇不紧不慢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丝毫波澜，“市场部嘅预算执行率偏低，系因为部分项目经费嘅使用节点本身就集中喺下半年。锋盛项目嘅第二期执行费用、滩仔湾项目嘅前期调研成本，都系按合同约定喺本季度末先支付。如果单睇眼前呢个执行率，就判断市场部预算编制过于宽松，贸然调拨资金走，可能会对下半年各个项目嘅按计划推进造成不必要嘅制约。”

“系啊，不过财务数据系摆喺眼前嘅，本来就系客观嘅。”

何子谦不慌不忙翻开自己面前摊着的文件夹，从中抽出一张提前整理好的打印表格，伸手顺着会议桌光滑的桌面，慢慢推到了会议桌最中央的位置。表格上密密麻麻列着各个部门的预算执行率和剩余额度对比，其中市场部那一栏被人用明黄色荧光笔特意标亮，空白位置还用红笔清清楚楚批注了一行字。

“建议调拨百分之十五预算至销售部或运营管理部，用于Q4客户拓展计划”。

那个批注的笔迹缪璇认得，完完全全就是何子谦本人的笔迹，和他上个月在OA审批单上驳回她项目招待报销申请时，亲手写下的审批批注笔迹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差别。

“我唔系要刻意削减市场部嘅预算，”

何子谦的语气反而愈发温和，听起来完全是在为公司整体利益考量。

“只系建议暂时调拨部分闲置资金过去，等下半年市场部需要用呢笔钱嘅时候，再拨返嚟就系啦。咁样既可以提高公司整体资金嘅使用效率，又可以实实在在支持销售或者运营部嘅客户拓展工作，绝对系一举两得嘅好事。老郑同小程嘅团队最近喺跟进几个大客户大单，正需要一笔额外嘅招待预算铺排。”

坐在何子谦那一侧的郑康达，适时顺着话头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往缪璇这边看，只对着何子谦开口附和：“我哋销售部最近对接嘅三个潜在大客户都已经到了最后签约阶段，如果能够增加部分招待预算跟进，成单率应该可以得到大幅提升。”

缪璇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不自觉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这一刻她完完全全明白了何子谦的策略。

预算一旦被临时调走，后续要再申请拨回来，就绝没有那么容易了。何子谦只需要在后续的层层审批流程里，多卡三两个节点，那些原本说好了“暂时调拨”的资金，慢慢就会变成永久性的资源流失。更何况他还特意拉上销售部、运营部两个部门一起提出预算要求，把原本只属于何子谦与缪璇二人之间的针锋相对，就这样被何子谦包装成了牵扯公司整体利益的公共议题，这件事的性质也从“何子谦针对缪璇的个人博弈”，转变成了“三个部门之间的资源合理调配问题”，这一转变直接让反对这项提议的门槛大大提高了，谁也不敢为了维护单个部门的利益，背上阻碍公司整体资源优化的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