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穿着黑色广袖长裙的少女,衣衫样式古旧,腰上还佩了玉环,坐在一根树干上,遥遥往下看过来。
姜然觉得很违和,少女看上去外表只有十几岁,眼神却沉稳老练,甚至透出点看透世事的淡然,像年轻的壳子里住着一位老人。
“刚刚不是还说敬畏生命?”姜然反问,“现在这情况,没觉得有多敬畏。”
少女视线落到她脸上,然后扫了一圈其余人。
“对生命敬畏并不意味着我要容忍危险的来临,你们当中有很可怕的存在,让我感到心里不安,如果接纳你们,是对这片土地所有生灵和族群的不负责。”
他们在继续往下沉,江眠拉着根藤蔓,使劲将他们平移着往岸上扯。
“不会,我们只是想要个栖息的地方,一小片,就一小片,”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张岩语气里竟然带着卑微,“我们只有一百多号人了,再也经不起任何风雨,只要您肯大发善心,给我们一小片地方生存,我们发誓绝对不会打扰你们。”
廖云焉也开始恳求:“对,一点点地方,够我们遮风挡雨就可以,我们还带了很多技术资料,建筑、机关、工具,什么都有,都是很先进的一些技术,可以跟你们作为交换。”
少女没说话,垂下眼睛静静思考。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们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或许真的如你所说很神奇,可是它既然这么神奇,为什么你们还会走到今天?”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曾经驾驭钢铁巨兽上天入地的人类,依靠科技、工具和武器呼风唤雨的食物链顶端,怎么就走到了如今这地步?
需要匍匐在别人脚下,乞求一点点收容。
周鱼开口:“我们毕竟来源于同一个祖先,石壁上雕刻的那些证明你们和外界人类文明同源,只不过是发展不同而已,黑山这么大,一百来号人聚居不过需要十几亩地的空间,对你们来说,根本构不成什么影响,却能够留下一份天大的恩情,这难道还不好吗?”
少女的目光再次落到他们身上。
她的目光很轻,几乎不带什么情感或者审视,好像看一片树叶或者几只蚂蚁。
事实上,六个陷进沼泽的人形容都很狼狈,江眠好容易快摸到边了,后边的人越沉越下去,最后边的姜然耳朵都已经淹下去一半了。
“我听说,外面是一个等级分明的世界,”少女闲聊起来,“你们是什么?贵族?平民?”
“我们是超现代社会,不兴那套了,”张岩艰难地开口,他块头大,下沉更厉害,“大家人人平等。”
“是吗?”她无所谓地一笑,“那你一定是某个贵族了,因为只有贵族,才相信和宣扬平等这种话。”
“我还是不同意接纳你们,”少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们,所有人,刚刚回答了我,都不同意。”
“为什么?”一向冷冽坚定的廖云焉竟然流露出伤心又复杂的神情,“为什么你们这么坚决?一棵树尚且能有它扎根的地方,我们同根同源,为什么不能施舍哪怕一点点的怜悯?”
少女仍旧不为所动,她从树上轻轻飘落下来,然后走到廖云焉跟前,蹲下身看着她。
*
她抬手,轻轻抹去一滴廖云焉眼角的泪水。
“我感受到了你们身上携带的余温,杀戮,恐惧,”少女的眼神甚至是温柔的,“你们是最后的幸存者,从尸山血海而来,是吗?”
“是。”
“我曾经见过战争,不管是用刀剑,还是你们口中先进的那种东西,先死去的永远是平民的儿女,平民的儿女死完了,就轮到平民,留到最后活着的,永远是贵族。”
“剩下的一小拨贵族如果活下来,他们再继续繁衍,就会划分出新的平民和贵族,再发生新的战争,如此循环往复。”
“我们确实同根同源,只不过,你们选择了向外探索,把外面的世界探索到极致,把武器制作到最强,我们选择向内探索,只研究自身的小世界,追求内心永远的安宁与平静。”
“这片土地无法承接哪怕一点点的欲望和野心,我想我已经给出了答案。”
说完,她挥挥手,旁边几棵树伸出枝丫把他们几个从泥沼里捞了上来。
几个人的表情都好不到哪儿去,虽然已经想到可能会遭到拒绝,但是没想到原住民态度这么坚决。
“向东一直走会看到一道门,可以通往你们进来的地方,离开吧。”
说完,少女消失在了密林中。
*
空气中弥漫着沉默。
张岩长长叹出一口气:“算了,先出去吧。”
他好像脸色更苍白了点,背稍微弯了一个弧度。
姜然问旁边正在对着湖水照镜子的一棵树:“刚那个,就是你们领主?”
“不,她是领主的女儿,今年刚过六百岁生日,还很年轻呢。”
姜然:“……六百岁?”
敢情这群原住民是真在修仙啊。
“长生者……”张岩喃喃,“你们这里的每个人,都能活这么久?”
树回答:“当然啊,八百岁成年,三千岁死去。”
原来他们的文明,已经发展到了这地步。
张岩自嘲地笑了下,不再说话了。
这里的氧气浓度让人感到身心愉悦,每个人身上的伤口都在开始好转。
姜然边走边思考,到底怎么样才能让这群修仙的松口,愿意接纳这群“凡人”。
不然她怎么完成任务啊?
突然绊到了什么,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江眠稳住了她胳膊。
“小心。”
姜然回过神来,听到江眠问她:“师姐刚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想……”姜然问她,“你觉不觉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人类向外探索发展科技得出来的成果,和向内探索修炼内心世界得到的结果,最后竟然达成了一致?”
江眠不是很理解:“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