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她跟在萧若兰身边久了，除却练武，也想读书识字，不想做个大字不识的睁眼瞎。但萧若兰却不以为然，觉着她一介侍女，读书再多也无任何用处。

是以云筝遭她猜忌离开潜邸时，也只识得些常见字和地名，这些年虽得了赵铎允准在北镇抚司做密探，因识字不多，也只能做些跑腿送信的粗使活计。

沈清荷便大致询问她识得那些字，依据她所学深浅，先从身边事物教起。

“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沈清荷挥毫泼墨，清逸秀致的字迹便跃然纸上，因是教授初学者，她提笔落下的便是楷书，笔迹端雅清正，且方便临摹。

云筝虽是外行，观之也不由赞叹。这便循着沈清荷的字迹细细临摹，活到这般年岁，她终于学会了一年四季、以及这些常见的草木花卉如何书写。

“你上手得这般快，可见天赋已在许多人之上了。”沈清荷瞧她字迹工整，虽不及自幼习文之人，却也很快上了道，便又断断续续教给她一些旁的字。

“多谢沈娘子赞誉！”云筝不由得露出会心一笑，她很少听闻旁人这般夸赞她，从前也未曾意识到，自己竟真的可以做到。

“转折之处，力道可稍稍收着些。”沈清荷便轻轻握住她的手，悉心指导。

云筝便轻轻颔首，循着她所教所授，继续练习。

不知不觉，已过晌午。两人却还浑然不觉。

“今日便到这里吧。”沈清荷莞尔一笑，“你若私下里还想练字，这些便都归你了。”她一面说着，一面指了指桌案上的墨宝，示意她若还想练习，便可将其带回自己房中慢慢练。

“这如何能成？”云筝便有些羞赧，她再爽快直接，却也知晓见好就收的道理，“沈娘子能教我这些，我已很是满足。”

“你若觉着过意不去，便同我说说霍督主从前在潜邸时的事吧，我……想知道。”沈清荷温声道，眸中有期盼，亦有酸涩。

“沈娘子想听哪些？”云筝便问道。

“什么都行，只要与他有关的，我都想听。”沈清荷便道。

闻她所言，云筝心下便涌现一丝异样情绪，只今日也算得拜师学艺，她自然要回馈于她。这便娓娓道来。

“霍督主他，这一路走来很不易的，”云筝缓声道，思绪却飘回了很远的地方，“如今的圣上那时还是秦王，游猎时不慎中了毒箭，此毒霸道，须得寻到与他年岁身形相仿的活人试毒，方能配制解药，这便寻了府上一道前来的几名内侍，只旁人都都畏畏缩缩，唯有他自告奋勇。”

“后来今上转危为安，他也解了毒，虽侥幸活下来，却染上了寒症。如此虽得了今上信任，寒症却久治不愈。”

“此事他同我说起过，可还有旁的？”沈清荷眼眸微湿，又道。

“旁人都说他阴沉冷酷，杀人不眨眼，定不是好相与之人，我却觉着他本性良善，一步步走到如今，心里定是极苦的。”云筝又道，她说不出那些华丽词藻，却凭借自己的本能做出了判断。

“今上那时在潜邸，还宠幸过一个姓孟的美人，这美人出身风尘，能歌善舞，先帝觉着今上为这美人蛊惑，以致沉迷享乐、不思进取，便下旨让今上结果了这美人。”云筝又道，秀丽眼眸里流露一丝凄惶。

“那后来呢？”沈清荷忍不住问道。

“今上不忍亲自动手，便命霍督主代他动手，霍督主许是觉着这美人无辜，便偷偷放走了她。只这事没多久便被先帝发觉，仍赐死了这美人，并下旨杖毙霍督主。今上跪在雨里求情许久，发誓今后再不被美色迷惑，霍督主适才捡回一条命，他那时被已被打了近四十廷杖，血流了一地，后背怕是都没一块好肉了……”

云筝尚未说完，两行清泪已自沈清荷眼角淌下。她分明发觉了她神色间的疼惜与动容，仍要把话说完，“你若心里有他，莫要被他冷硬狠绝的外表蒙蔽，他也是经历这许多事，方才……”说到这里，她亦微微哽咽。

二人正说着话，槅扇门却被轻轻推开。

两名女子回眸望去，便见霍玥一身黑底织金的蟒袍，外披鸦青色毡毛斗篷，正负手立于门外。暗红唇脂映衬下，他的气势愈发沉凝，不喜不怒间自带威严。

“你二人这是……”他缓步入内，便沉声道。

伤病未愈，昨日又实在太累，他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屋内早已不见沈清荷身影，他虽松了口气，却又失落。

待洗漱完毕，便踱步至她厢房门前，未曾想，她竟在教授云筝识字，二人似还相谈甚欢。

“云筝姑娘想随我读书习字，我便应下了。”沈清荷匆匆拭泪，便笑道。

“那便随你。”他声音平静，唇畔却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霍督主，听闻沈娘子说你在歇息养病，眼下觉着如何了？”云筝便关切问道。

“一点小伤，早无碍了，不必担忧。”他一脸云淡风轻，便直言道，“云筝，你我婚事乃陛下旨意，我无心娶你为妻，望你知晓。”

“我知道的，”云筝闻言，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失落，却也只是须臾，而后便道，“沈娘子乃当世才女，我与她甚是投缘，督主若不介意，便求您行个方便，允我在府上多住些时日，向她请教可好？”

霍玥闻言，只忘了眼沈清荷：“你的意思呢？”

“便让云筝多住些时日吧，她一心向学，心思聪慧，还能与我说话解闷呢。”沈清荷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