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听完,久久无言。她看着玉帝那张写满了疲惫、怨恨和最后一丝不甘挣扎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她知道,玉帝已经做出了最终的决定,而这个决定,虽然残酷,却可能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
[陛下……] 她低声唤道,声音嘶哑,[臣妾……明白了。]
玉帝看着她,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又重新被那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托付后事般的凝重取代。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提起了另一个看似无关的人:
[至于日后……瑶池和长留的关系,恐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不,是再也无法平等相处了。长留手握我们的命脉,我们只能仰其鼻息。]
他看向王母,语气带着一丝嘱托:
[你和幽若那丫头好好说说。日后长留和瑶池的关系还能不能稍微缓和一点,瑶池还能不能有那么一点喘息的空间,或许……就得看她了。]
幽若,是玉帝和王母用特殊手段生下的,资质极佳的幼女,很多年前被奸人所害魂魄离体,前年回来后,就对长留产生了浓厚的向往,并打算今年七八月招生时上长留拜师。
玉帝此刻提起她,无疑是希望王母能通过这层关系,在未来尽可能地为瑶池争取一点可怜的转圜余地。
王母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陛下放心,臣妾知道该怎么做。都听您的安排。]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窗棂,只有长明灯跳动的火苗,映照着两张写满了屈辱、疲惫、绝望以及一丝不甘阴霾的脸。
瑶池的未来,仿佛也随着这沉落的夕阳,一同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而他们能做的,只剩下接受这既定的败局,并在这败局之中,寻找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微弱的反击或喘息之机。
五星曜日的前一天,瑶池率先一步举行了公审。
这比之前承诺的五星曜日当天提前了一日,显然也是瑶池的一种姿态,表明我们积极履行承诺,主动给出交代。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想抢占一点先机,或者避免在真正五星曜日当天处置南无月时,场面过于混乱和难堪。
有着十几天的缓冲和发酵,已然足够让全仙界但凡有点名望、有点分量的掌门和世家家主都收到了风声,并或受邀、或自发地赶到了瑶池九重天。
凌霄宝殿再次被启用,但这一次,气氛与十几天前那场混乱抓包截然不同。殿内布置得庄严肃穆,御阶之下,玉帝宝座前方,临时设了一处高台,作为审判台。
两侧则摆满了坐席,按照门派地位和资历依次排开,坐满了黑压压一片人影。蜀山、天山、太白、蓬莱、崂山……几乎囊括了仙界所有排得上号的势力代表。
长留一行人自然也在其中,白子画、笙箫默、白黎、忆柠、白萱,以及伤势已经基本痊愈的白姝,全都到场,坐在了最前排显眼的位置。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却依旧难掩紧绷和肃杀的氛围。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将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和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都映照得格外清晰。
玉帝高踞御座,身着最隆重的天帝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郁,如同深潭。他环视了一圈下方济济一堂的各派魁首,尤其是目光扫过以白子画为首、神色平静的长留众人时,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脸色更是黑沉如锅底。
屈辱、愤怒、无奈、疲惫……种种情绪在他心头翻搅,但此刻,他必须将这些全都压下,扮演好一个公正严明、大义灭亲的天帝角色。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那股几乎要冲出来的腥甜,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属于帝王的沉稳与威仪,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诸位掌门,各位家主,今日齐聚凌霄殿,皆因我瑶池家门不幸,出此逆子,犯下动摇六界根基之滔天大罪。朕,身为天帝,亦为人父,深感痛心疾首,亦愧对六界苍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尤其在那些依附瑶池的小门派代表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传递某种复杂的信号。
[然,法不容情,纲纪不可废。今日,朕便在此,当着诸位同道之面,依天条、循仙规,对此番涉事人等,一一审断,秉公处置,以儆效尤,亦给六界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要开始了。
玉帝朝一旁侍立的仙官微微颔首。
仙官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一卷明黄帛书,高声唱喏:
[带人犯——不安定因素,王瑁、齐丰(化名)、郑禄、于怅……等一十九人上殿!]
很快,一队金甲力士押着十几名身着囚服、形容憔悴、气息萎靡的男女修士走了进来。他们大多身上带着伤,显然在被抓获移交瑶池后,也经历了不轻的审讯或刑罚。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便是曾经离昼的心腹齐丰,以及于怅和郑禄。这些人的面孔,对于在场不少掌门而言并不陌生,有些甚至在之前的仙门聚会或事务中打过交道,谁能想到,他们竟然是瑶池精心培养、安插在各派的棋子?
这些人被强行按着跪倒在审判台下,垂着头,不敢看周围任何人的目光。
玉帝看着这些昔日的暗棋,眼神复杂,但最终还是化为一片冰冷。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什么感情:
[尔等身为瑶池子民,受天庭俸禄,本应恪尽职守,维护仙界安宁。然,尔等却受奸人蛊惑,处心积虑制造事端,破坏仙门和睦,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那些面色苍白的人犯:
[经查,尔等所犯罪行,证据确凿,不容抵赖。依相关律例,判处尔等……三十六道紫霄神雷!即刻押赴天罡台,执行雷刑!]
紫霄神雷四个字一出,殿内微微起了一阵骚动。紫霄神雷,那是瑶池执法体系中级别最高、威力最恐怖的刑罚!通常用于处决罪大恶极、动摇天庭根基的重犯!对这些探子判处如此极刑,不可谓不严厉。
对细作判处这样的刑罚,严谨讲来其实并不过分。细作行为本就是各派大忌,一旦被发现,处以极刑是常态。但现在问题是,判决下达的人,却不是受害者,而是这些间谍真正的主子——瑶池玉帝!是派遣他们、利用他们的人,现在反过来亲自判处他们最残酷的刑罚!这其中的意味,就大不相同了。
这不仅仅是依法办事,更像是一种向长留,向所有在场门派示弱和表忠心的极端姿态!看,我瑶池对自己派出去的探子都如此严惩不贷,足以证明我们悔过的决心,也请你们高抬贵手。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这肯定有长留借机施压的原因,玉帝不得不如此。
但很多以瑶池马首是瞻的小家族和小门派的掌权人,看着台上那些瑟瑟发抖、即将被昔日主子亲手送上绝路的探子,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嘀咕,生出几分寒意和疑虑。
这样的瑶池……不管是对属下用完就丢、毫不留情,还是连长留的压力都顶不住、被迫杀自己人以求和……到底还值不值得他们效忠和依附?今日能为了平息长留怒火牺牲这些探子,明日若其他大派施压,会不会轮到牺牲他们这些小虾米?
无形的裂痕,在这一刻,悄然在这些依附势力的心中滋生。
探子们没有喊冤,或许知道喊了也没用,或许早已心灰意冷。他们被金甲力士粗暴地拖了起来,押解出殿,前往天罡台等候行刑。
殿内气氛更加凝重。第一道开胃菜,已经如此血腥。
仙官再次上前唱喏:
[带人犯——二皇子,离昼,上殿!]
沉重的镣铐声响起,两名身形格外高大、气息浑厚的金甲力士,几乎是半拖半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一身素白囚衣,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正是离昼。
他被拖到审判台下,连站立的力气似乎都没有,全靠金甲力士架着。
玉帝看着这个曾经精明能干、野心勃勃,如今却形销骨立、奄奄一息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最终都被冰冷的决断所覆盖。他不能心软,心软,瑶池就完了。
[逆子离昼。] 玉帝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人心上,[你身为皇子,不思修身养德,辅佐君父,反而心术不正,德行有亏。先有构陷兄长之恶行,已受惩处;然你不知悔改,变本加厉,竟丧心病狂,戕害皇嗣,谋害亲侄!更因私怨,设计构陷,致使其兄铸下大错,险些酿成释放妖神之滔天祸患!桩桩件件,证据确凿,罄竹难书!]
离昼原本低垂的头颅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抬头,想辩解,想嘶吼。戕害皇嗣?谋害亲侄?设计构陷?这些罪名……他确实做了,但又何尝不是被人一步步引导、逼到绝路后的疯狂反扑?
他想喊,想告诉所有人,这一切背后有长留的影子,有白黎那双无形的手在推动!是白黎算计了他们所有人!
然而,他刚张开干裂的嘴唇,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架着他的金甲力士似乎早有准备,其中一人手腕一翻,一枚泛着微光的符箓瞬间贴上离昼的后颈。
离昼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不甘、怨毒和绝望!
他被及时堵了嘴!
玉帝仿佛没看到这一幕,继续宣判,声音冰冷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