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魔渊底,死寂沉沉,万籁俱寂。
那股凌驾诸天的无上重力依旧牢牢覆压整片天地,如同万古神山垂落,镇压八方,封尽万法。
无人能动,无人能抗。
方才一瞬炸裂沸腾、即将倾覆深渊的神魔暴走之力,被硬生生压回夜凝经脉深处,锁死沉寂。她周身翻滚的金紫流光彻底敛落,衣袂不再翻飞,发丝垂落肩头,整个人被禁锢在半空,连指尖微动都做不到。
筋骨承压的沉重感蔓延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肉、每一缕经脉都被绝对规则死死束缚,方才不顾一切燃烧血脉、逆破黑暗的疯势,在神明层级的绝对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星火坠海,转瞬寂灭。
夜凝微微垂眸,那双方才极致惊艳的神魔异瞳,此刻敛尽锋芒,只剩心底翻涌不息的焦灼与痛楚。
她拼尽一切暴走,拼尽道心与血脉,只为冲破阻拦、奔赴血泊之中那人。
可天意如狱,神明临世,一场即将得手的破局,被生生按下暂停。
视线艰难穿透层层凝滞的黑雾,遥遥落向后方谷底。
旭映依旧单膝沉跪血色黑石之间。
数道漆黑天道诛罚锁链贯穿肩骨、腕骨、双膝,深深嵌进血肉,斑驳血迹顺着锁链纹路缓缓滴落,在地面积起一滩暗沉猩红。他头颅低垂,墨色碎发遮尽眉眼,周身气息微弱飘摇,几乎快要断绝。神魂濒临崩解,命星黯淡欲灭,整个人早已撑到极致极限,全凭一口残息执念硬撑着不散。
只要再晚片刻,只需这禁锢多持续一瞬——
他便真的会彻底陨灭,消散于天地之间,从此三界再无此人。
夜凝心口抽痛不止,酸涩、惶恐、无力、怒意层层堆叠,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碾碎。
她能抗天道、能逆宿命、能战黑暗双影。
却偏偏挣脱不了这突如其来的神明镇压。
身侧,沈寂脊背紧绷,白衣尽数沉坠。
他一身清冽剑气被重力碾得彻底收敛,握剑的手腕微微泛白,素来沉稳温和的眼底,第一次染上深重的急迫与凝重。他看向旭映濒死的模样,再望向虚空之上那两道超然世外的神影,心底清明——
今日战局,早已跳出凡俗神魔厮杀层级。
是世外尊主入局,亲手改写棋局走向。
年先生悬浮半空的身形微微下沉,黑白棋子尽数坠地,素来从容淡然的神色彻底敛去,眸光沉沉凝望虚空紫蓝双影。
他活过万古岁月,阅尽三界浮沉、天道更迭、棋局轮转。
可今日亲眼见韵笙与鸣尘真身临世,才真正明白——
这二人的力量,早已超脱三界六道、跳出因果宿命,是真正立于众生之上、俯瞰万古沉浮的存在。
他们不是棋子,不是棋手。
是定局之人。
对面,黑暗双影并肩承压。
黑衣女子本就旧伤崩裂、经脉受损,此刻被无上重力碾压,肩头旧创再度撕裂加深,暗沉血色浸透衣料,顺着手臂缓缓滑落。她覆面轻纱微微颤抖,狭长眼底褪去所有算计淡漠,凝着极致深沉的忌惮。
她布局万古,搅动三界风云,操控天道制衡、摆弄众生宿命,自认早已吃透世间所有规则。
可在这两位上古真神面前,她的所有筹谋、所有杀伐、所有底牌,都显得如此浅薄可笑。
烬璃一身暴戾煞气被彻底压熄,手中血色弯刀刀尖死死抵着黑石地面,刀身微微震颤。她背脊紧绷,眼底嗜杀戾气尽数敛尽,只剩冰冷锐利的戒备。
纵是她凶煞滔天、杀伐无度,在这股神尊压迫之下,也半点不敢妄动。
整片碎魔渊,所有活人、所有力量、所有纷争,尽数俯首。
虚空之上,云海层叠,黑雾尽散。
韵笙一袭紫纱长裙随风轻扬,白斗笠轻纱垂落,朦胧绝世眉眼。她立在漫天清柔光辉之中,周身萦绕淡淡世外神泽,不染渊底半分血腥戾气。
一双青碧琉璃神瞳澄澈通透,盛着万古山河、沧海桑田,温柔悲悯,却又疏离淡漠,静静俯瞰渊底狼狈纷乱的众生。
她身侧,鸣尘蓝衣绝尘,身姿挺拔清绝,风华冠绝诸天。
那双独一无二的双色异瞳安静垂落,左瞳月白温柔,右瞳宸黑深沉,一眼藏尽人间月色,一眼覆尽万古苍茫。
他不言不语,只是静静伫立,可周身弥散的神祇威压,便足以镇尽世间一切黑暗杀伐、躁动纷争。
两人并肩而立,一紫温柔渡世,一蓝淡漠镇天。
不怒,不威,不张扬。
却让整座绝境深渊,彻底归于死寂。
良久,韵笙轻轻启唇,音色清润空灵,似风渡山海、月落人间,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天规定数。
“纷争太久,杀伐过重。”
一句话,轻轻落于渊底,却震得所有人神魂微颤。
她青碧眼眸缓缓扫过全场,先掠过被重力禁锢、眼底满是执念焦灼的夜凝,再扫过负伤隐忍的黑衣女子、杀意沉敛的烬璃,最后,目光轻轻落在血泊之中濒死的旭映身上。
那双清冷悲悯的神瞳里,极轻极淡地漾开一丝动容。
她看得见他满身锁链穿骨的剧痛。
看得见他替人承天罚、孤身赴死的决绝。
看得见他神魂崩裂、命数将近,却依旧死死执念不散、不肯寂灭的执念。
看得见这一场宿命裹挟、棋局玩弄、以命护情的悲凉痴缠。
万古棋局,最苦痴人。
鸣尘异瞳微垂,淡淡开口,声线低沉悠远,穿透沉沉死寂:
“你们的局,扰了渊底沉魂,乱了三界余泽,动了上古残规。”
“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的瞬间。
覆压天地的无上重力,骤然开始缓缓松敛。
不是骤然撤去,而是层层褪去、寸寸松解,如同神山归位、天规回敛,温柔却依旧稳妥地收归神域。
轰隆——
禁锢四肢百骸的沉重力量缓缓褪去,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静止的黑雾再度翻涌,沉寂的风声缓缓复苏。
最先恢复行动的,是修为底蕴最深的年先生。
他身形一轻,缓缓落回地面,指尖微动,拾起散落的黑白棋子,眸光依旧沉沉凝望虚空双神,心底万千思绪翻涌不息。
紧接着,沈寂周身压力散尽,长剑轻轻震颤,剑气再度流转周身,他抬步站稳,第一时间望向夜凝,时刻准备护她周全。
夜凝只觉浑身骤然一轻,筋骨舒展,滞涩的经脉重新通畅,被压熄的神魔之力缓缓复苏,在灵海深处轻轻流转。
束缚解开的刹那,她什么都顾不得,什么棋局、什么神明、什么黑暗仇敌,尽数抛之脑后。
她眼底、心底、神魂深处,只剩下一个念头。
救人。
立刻,马上。
她几乎是瞬间抬步,身形欲再度奔赴谷底血泊。
可下一瞬,一道轻柔无形的神域屏障悄然横亘身前。
不伤人、不镇压,只是温柔隔绝前路,不允许她再贸然靠近、再度卷入厮杀纷争。
夜凝脚步骤然顿住。
她抬眸,眼底凝着急切的薄红,看向虚空之上的紫裙神女。
韵笙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张与心疼,青碧眼眸温柔浅浅,轻声道:
“别急。”
“他的伤,你救不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瞬间戳破所有现实。
夜凝心口一窒。
是啊。
旭映所承的不是普通刀伤剑创,不是魔气侵蚀,不是阵法重创。
是天道本源诛罚。
是锁链穿神魂、天规碎道基、宿命吞命格的万古重创。
是三界之内,无人可医、无人可解、无人可渡的死局。
哪怕她此刻神魔血脉大成、道心圆满、逆命成佛,依旧触碰不到天道本源的诛罚规则,依旧救不了濒死的他。
能救他的,唯有跳出天道、超脱宿命、手握万古生机的世外神祇。
韵笙轻纱微动,身姿轻盈踏空,自万丈云光之中缓缓下落。
紫纱飞扬,步步生泽,万古清辉萦绕周身,一步步踏入这片血腥幽暗的绝境渊底。
鸣尘立在虚空之上,蓝衣静垂,异瞳淡淡镇守四方,无形神域铺开,彻底锁死黑暗双影所有退路与动势,杜绝她们趁机偷袭、再起杀伐的可能。
只要他在,今日无人敢再妄动分毫。
烬璃手握血色弯刀,脊背紧绷,眼底满是不甘隐忍,却半点不敢上前。
黑衣女子静静伫立,旧伤隐隐作痛,眸光沉沉望着一步步走来的神女身影,心底清楚——
她布局多年、苦心酝酿的绝杀之局,彻底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