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对这个人并不算熟悉。
想拜在甄鹤年门下的学生太多了,大多数都是在学院里直接找,偶尔有一两个执着的找到家里来,也都是客客气气地问一句甄老师在不在家,得到答复便走了。
只有一次,她印象极为深刻。
那天她刚从学校回来,明明记得半小时前才跟父亲通过电话,他说自己刚从电视台出来,让她先回,他稍后就到。
她到家时,李姐正在厨房里忙活,鸡汤的香味从门缝里溢出来。
甄言换好鞋,正准备往自己房间走,余光却扫到一个人影,从父亲书房的方向走出来,身形高而挺拔,肩宽背直,步伐不紧不慢。
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厅里。
那个背影太像了。
像她朝思暮想的那个男人。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门锁就再次转动了。
甄鹤年推门进来,大雨在他肩头淋湿了一大片,他进屋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赶路的匆忙,看见甄言站在门厅里一动不动盯着书房方向的神情时,他惯常面对女儿的神色倏地收了回去。
直到父女俩对视了一眼,甄言才回过神来。
她看清了来人,那人不是他。
脸不一样,笑容不一样,站在那里时微微弓着背的姿态也不一样。
她垂下眼,声音恢复了正常:“爸爸,你有客人?”
甄鹤年眼里的怒气还没完全散,但语气已经压了下来,他看向张美智,说了一句:“你怎么又来了?”
李姐听到动静从厨房赶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有些慌乱地擦了擦手:“你们怎么……晚饭很快就好了。”
“爸,既然你们有事,我先回房里。”
甄鹤年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确认她没有别的反应,这才渐渐松弛下来。
他把被雨水浸透的外套脱下来挂好,语气缓和了:“李姐,先给言言煮个蛋羹。”
李姐连忙点头:“好嘞,正好鸡汤还要多炖一会儿。”
“嗯,不要放盐,言言喜欢蒸好再淋酱油的。”
“我知道的。”李姐擦了擦手,惦记着厨房里的锅,转身之前又补了一句,“那你们先坐。”
整个过程中,张美智一直站在书房的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把甄言脸上那一瞬间的失态,甄鹤年眼中警觉的怒气,李姐慌乱的忙碌,一一收进眼底。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礼貌而周到:“甄老师,打扰您了。”
甄鹤年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去书房说吧。”
“好。”
张美智侧身让了一下,抬步跟了上去,经过门厅时,他的目光极轻地扫过甄言的房间。
甄言正好出来接水喝,只是她没有看他。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刚才那个位置时,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然后她推开房间门,走了回去。
两年前,她也见过张美智发帖子,拿自己上过甄鹤年进修班的事给新作做宣传。
这种事情在圈子里不算稀罕,进修班的学生多多少少都会在访谈或社交动态里提上几句,既是亮明师承,也是抬高身价。
但今天这篇帖子,发得很有意味。
甄言当然知道卢漫去听然画廊闹事的事。
她对这位女明星的印象谈不上好,但真正让她在意的,是想起那个雨天,张美智站在门厅里,脸上那副不阴不阳的笑意。
她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于是她重新打开文件夹,把父亲发病前后的一些资料又过了一遍,提交的材料也是这些材料。
只是这次,她没有把调色笔记放进去。
整理出来的大多是之前提交过的旧材料,甄鹤年的通讯录,来往的画商名单,基金会那边几个重要项目的记录。
她就是想知道,除了自己,到底还有没有人在盯着这件事情。
手机刚放下,铃声就响了。
甄言低头扫了一眼屏幕,号段陌生,但她一眼就认出了是谁,以往看到这种号码,她会下意识地按掉,缓几秒再想怎么回。
但今天她犹豫了一下就接通了。
“喂。”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小言言。”
甄言哼了一声:“有事吗?”
“听说你去刑警队了?又提交材料去了?”
“张陆,”甄言把语气放平,“我说过了,有《寒山暮色》的下落,我会主动联系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看你,急什么。我不是催你,就是想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婚,跟我过啊?哈哈。”
那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甄言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张陆,你能不能别这么无耻?”
“诶,我听说画廊今天出了点意外,这才打个电话关心一下。你最近跟谁走得近啊?我这不是怕你跟别人跑了嘛——”他拖长了尾音,“小言言,考虑考虑我呗?”
“你不要脸!”
“这世界弱肉强食,我要脸有什么用?你别以为那些画家,渠道商跟你有多少真心。你信不信,哪天你倒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你说你爸那些画,要是哪天你跟你老公离婚了,算谁的?”
他语气轻佻地笑了笑,“哎哎哎,我不是咒你啊,就是帮你想想。女人嘛,总得留一手。”
甄言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本来想直接挂断,可那些话像细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耳朵里,拔都拔不出来。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她说。
“我这不是在管吗?”张陆的笑声收了收,语气忽然低了一度,像是凑近了话筒,“小言言,我认真的。你身边那么多人围着你转,有几个是真心的?你爸以前的朋友,你老公,还有那些画商,你以为他们图的真是你这个人?”
甄言没有接话。
“你好好想想吧。”张陆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挂了。”
电话断了。
甄言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暗了,通话时长停在“02:47”。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胸口起起伏伏的,最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翻了个面。
窗外的夜色压得很低,房间里只剩下电脑散热器低微的嗡鸣声。
她忽然想起那晚在艺术中心,两人单独见面时,张陆也忽然凑近了说了一句话。
那时他的语气和刚才挂电话之前一模一样,不油腻,不调笑,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感。
当时她没有细想,只当他是在胡说八道。
可现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距离感,同样的“你好好想想吧”……
甄言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桌沿上,心里莫名生出一丝说不上来的异样。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手边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看见来电显示的人名,甄言不由得站了起来,她拿着手机快速的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