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小姐?”何彦雄有些意外,身后的秦止戈也抬起下巴看向屋内,“嚯,我还以为咱们俩速度就够快了呢。”
两人进屋低头看了看,换上鞋架边上的塑料拖鞋。
秦止戈一边换鞋一边打量站在客厅中央的甄言。
“秦止戈。” 他伸出手,语气像在办案现场做自我介绍。
甄鹤年中毒的案件虽属刑事案件,但因为各种原因,秦止戈亲自与甄言见面的机会,也就只有结案前那一次。
当时他亲口告诉她案子暂时终结,面前的女人刚刚生产不久,怀里抱着婴儿,身形虚弱,却站得笔直。秦止戈当时就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今天两人再一次相见,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虚弱不堪的女人了。
秦止戈眼里,那一瞬间闪过的审视清晰可辨,像是在重新掂量面前这个人。
何彦雄换好鞋才发现这两人就这么尴尬地站在客厅中央:“你们……”他手指来回晃了几下,“……呃,别客气,随便坐?”
甄言这才对秦止戈笑了笑:“你好,我是甄言,甄鹤年的女儿。很高兴再次见到秦队长,实在是荣幸之至。”
她语气平淡,措辞客气,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秦止戈听出来了,那层荣幸之至的话里,压着一句她另外一句想说却没有说出口的话语。
他微微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算是默认自己听懂了。
何彦雄自来熟地把每个房间都转了一遍,推门探头的动作利落得像在查看自己家:“臭小子,收拾得还挺干净!”
他在厨房里翻箱倒柜找水杯,抽屉拉开又合上,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甄言坐在客厅里,听着那动静,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坐立难安。
终于,她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我来吧。他喜欢把纸杯放在饮水机下面,自己只有一个水杯,应该在……”
她说着拉开洗手台上的橱柜。
可是柜子里没有水杯,而是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崭新的纸杯。
何彦雄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摞纸杯,又看了看甄言僵在半空中的手,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刚才明明能在客厅等着的,非得自己翻什么橱柜。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刚才虚了一半:“其实,我只是想给你们接点水喝。”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几声响动过后,一个熟悉的男声从甄言背后传来:“我临走那天水杯放卧室了。”
汪斐换了鞋走进来,像是赶到现场给一个圆不上的谎做最后的注解,“急着走,忘记洗了。”
甄言收回僵住的手臂,低垂着眼,用手拨开站在门口挡路的汪斐:“让开。”
她从他身侧挤过去,脚步声消失在客厅方向。
汪斐转头瞪着何彦雄,压着嗓子:“你——”
何彦雄无声地指了指他,用口型说:“活该。”
汪斐:“我特么……”
何彦雄已经端起一摞纸杯,稳稳地往客厅走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四个人围着一张旧餐桌坐下,桌面摊着带来的照片文件,和一张用铅笔标注过的简易地图。
汪斐从厨房端了一壶茶水放在桌角:“茶叶是新买的,味道还不错。”
何彦雄已经习惯性地把手机调成静音,搁在桌沿。
秦止戈倒是自在,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水,端起来抿了一口:“我还以为外国人都只喝可乐。”
甄言听见这句话,抬眼飞快地瞄了一眼汪斐,他灰色的眼眸微微眨了眨,像是在无声地说:我又不是外国人。
那一下眨眼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甄言看见了。
她垂下眼没接话,指尖搁在茶杯边沿上。
秦止戈再不解风情,也看得出对面两人之间那层比旁人更近几分的熟悉感。
他一口喝掉杯子里的茶,把空杯轻轻放在手边,下巴一扬:“甄小姐,你以前是不是认识国逸尘啊?”
何彦雄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看了看甄言,又看了看汪斐,像是想找个话接,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汪斐没有接话,也没有抬头。
他把那几张照片按顺序排在桌面上,不紧不慢,指尖从照片边缘一一抚过,像是在确认顺序,又像是在等这一页翻过去。
他不在乎秦止戈知不知道他和甄言以前的关系,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他无所谓。
至于甄言想怎么回答,那是她的事。
她可以说认识,也可以只说泛泛之交,他都不会纠正。
汪斐把那张手指冲天的照片排在桌面正中。
甄言已经见过这张照片了,叫她来,也是为了让她当面给在座的人说说自己的看法的。
他抬头看了甄言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语气平平淡淡:“资料一共来自四个地方。”他顿了一下,指尖在那叠厚厚的一沓照片边缘点了一下,“这些都是。”
甄言扫了一眼桌面,那些照片和文件铺了整整一桌面,她虽然看不到具体内容,但那个厚度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两天你去了这么多地方?”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客套,是真的在确认,“真是辛苦了。”
汪斐这才认真地看向她,停顿了片刻才开口:“不辛苦,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互相对望了一眼,像是把旁边两个人彻底忘了。
秦止戈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动,似笑非笑地垂着眼。
何彦雄已经把脸转向另一边,像是在研究墙角那盆绿萝的摆放角度,手指挠了挠自己的下巴,然后数了数绿萝的叶子片数.
不过一向喜欢分析人物心理的秦止戈注意到了一件事情:汪斐在甄言面前,一句案子上的事都没提。那些线索怎么找到的,这些天跑了哪些地方,他应该也是一样都没说。
如果他愿意,随便挑一件出来,甄言都会领情,以两人之间那层还没断干净的关系,这本来是一步很轻巧的棋。
但汪斐没这样做。
秦止戈见过太多人对着旧人忍不住多说几句体贴话的场面,也明白往往那些话才是真正带着重量的东西。
但看得出来,汪斐不是那种人。
他认得清这种做派,也认得出这背后那种不愿意在台面上多加修饰的体面,比任何殷勤都更让人放心。
他低头翻了一页笔记。这种话他听过太多,有人拿来补救,有人拿来掩饰,有人不过是随口带过。
可汪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什么都没有。
秦止戈明白,最靠谱的话,往往就是这种不带任何附加成分的语气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