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林斯阖了阖眼,重新落笔。
“这倒是个宽松的标准。”
“我一向是个宽松的大好人。”我摊摊手,“你继续。”
“遇到无法处理的事情时,你倾向于等待还是行动?”
“行动。”这次我想都没想。
“别人误解你的时候,会解释吗?”
“看情况。”我歪了歪头,“值得就解释,不值得就算了。”
“什么样的事情算值得?”
“我在意的人呗。”我用勺子敲了敲碗沿,“还有我在意的事。”
菲林斯的笔尖稍顿。
“如果遇到危险的事情,你知道自己可能受伤,还会插手吗?”
嗯?这种问题……
我抬眼看他。
他目光落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看情况。”我想了想,“先判断再决定,如果去了只会添乱就不去,如果去了哪怕只能多一分转机,那就去。”
“判断的标准呢?”
“直觉。”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还有经验。”
“明知道自己会受伤?”他重复了一遍。
“那又如何。”我耸耸肩,“总比事后后悔强。”
菲林斯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片刻后才低头在纸上划了一道。
“有人对你说了谎,理由是为了保护你,你会怎么想?”
我手里的勺子转了个方向。
这真的只是测试吗?
“那得看是什么谎。”我把勺子靠在碗边,“能保护我的谎言,说明对方在意我,可如果那个谎言反而让我或者对方陷入危险,那我认为他下次需要换个方式在意,当然,我更希望有事直说。”
“…最后一个问题。”他垂眼在纸页上写了什么,“如果可以选择,你希望别人记住你,还是记住你做过的事?”
“记住我做过的事吧。”我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对,还是记住我这个人好了。”
“为什么改了答案?”
“因为……”我指尖滑过腰间神之眼温热的晶体,杨眉看向菲林斯,“我现在觉得,很多事情做完就过去了,但人不一样。”
我如今已经不需要依靠事迹去证明我的存在了。
那盏提灯里的幽蓝轻颤了一下,随即又稳稳地伏回灯芯。
“这两者并不冲突。”他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可你刚才明明说只能选一个。”
“……我收回那句话。”他顿了顿,“所以你的选择?”
“我自己。”
他在纸上写完最后几笔,将笔放到一旁。
“答完了?”
“嗯。”
“我是什么?”我放下碗,凑到他跟前。
他把纸翻了个面,折了两下插进桌角那摞册子里,动作利落,连个角都没让我看着。
“你猜猜看?”
“你别又这样。”我伸手要抽出来,他按着册子整块往旁边一挪,我的手扑了个空。
“菲林斯!”我瞪他。
“结果还需要经过整理。”他抬起眼,嘴角那点弧度若有若无。
“你明明都写完了。”
“写完和公布之间,通常还隔着一段必要的流程。”
“叽里咕噜说啥呢,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我双手环胸。
“你向来有自己的判断,我自然保持尊重。”菲林斯无懈可击。
“少来。”我盘算着怎么趁他不注意偷偷拿到手。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他突然问。
我一愣,收回手打量他。
从靛蓝的刘海和长发看到发尾那抹浅霜色,从深色制服的立领看到那盏蓝火提灯,最后落在他那双眼睛上。
那双鎏金色的眼眸正对着我,眼尾微微挑起,睫毛很长,瞳孔里映着灯焰。
他的眼睛真好看啊……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雾里提灯站在坡上的身影、焰火电光中消散的狂猎、桌旁削骨时低垂的侧脸、雨里往我这边偏过来的伞柄、锅前利落颠勺的手腕……还有刚才,他把那张纸翻面收起来时嘴角那点弧度。
我又想起了那个补墙泥晒太阳的下午,脸上的神情不知不觉柔和下来。
“乌鸦。”我说。
“…乌鸦?”他手里的酒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对,羽毛五彩斑斓的那种。”我越想越觉得合适,滋个大牙笑起来,“看着一身黑,其实羽毛底下全是颜色,只是因为寻常人自己看不出来才会说它只有黑色。”
菲林斯把下巴收进立领,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微弯的眼睛。
“你对…乌鸦的了解,倒是超出我的预期。”
“不像吗?乌鸦多棒啊,远远看着就很漂亮,如果突然靠近还会飞走,但偶尔也会叼些亮晶晶的东西回来。”我朝他腰后的提灯看了一眼,“你那月之轮、古钱币和宝石怀表,不都是亮晶晶的?”
“是么,看来你还为此列举了不少证据。”
“我猜对了没?”我追问。
他垂眸,过了片刻才开口。
“下次告诉你。”
“又——下次?”我手一摊,“你今天都说几回了。”
“那便再添一回。”他弯了弯眼角,“悬念会让人对下一次见面保持兴趣。”
“喔,你还挺会给自己安排见面的理由。”
“我只是在维护测试的完整性。”
“就知道你会说这种话。”我端起碗,把最后几口汤喝完,“随你咯。”
碗底剩着几片蘑菇,我用勺子刮出来一并吃掉。
“对了,你那测试到底是测什么的?”我想起这茬,“单纯习性像哪种动物?”
“性格。”他给自己添了杯酒,举在手里没喝,“书上说,回答能反映一个人更接近哪种动物。”
“那你觉得测出来的准不准?”我又瞄向那摞册子,跃跃欲试。
“结果是否准确,要看接受测试的人是否愿意认领。”菲林斯按着册子又推远了些。
“你自己测过没有?”太远了,菲林斯又堵在中间,我只能放弃。
“我还没有测过。”
“为什么?”我瞅他,“一个人不也能玩吗?”
“有些答案,自己知道就足够了。”
“你这人说话真是……”我摇了摇头,“好吧,那你觉得我像什么?给个提示也行。”
他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塞夏提雅…你比自己以为的,要更加敏锐。”他说,“有时候敏锐的人反而不容易看清自己。”
“哦,所以你这是在损我?”
菲林斯的指尖搭在膝头,抬眼瞧着我,眉梢微微挑起,没作声。
“你不说话那就是夸咯。”我往后一靠,故作无奈摊手,“哎呀,语意不明,我宣布都是好话。”
“噢?这样的处理方式,确实很适合你。”他低头,唇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看吧,你又在夸我。”
“你当然可以继续这样理解。”
远处海面上起了薄雾,贴着水面慢慢漫过来,把灯塔的光柱都衬得比平时亮了几分。
我又坐了一会儿,等碗里的余温散尽才起身收拾东西,朝他摆摆手。
“后面可别忘了告诉我结果。”我眯眯眼。
“你如果忘记,我会提醒你的。”他站起身,从门后拿起那把我前些天还回来的深灰色雨伞,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又放下了,“路上慢走。”
“知道了知道了,我记性好着呢。”我哼哼一声,拎着空篮走出棚子。
月亮已经升起来,草路泛着白。
蓝火提灯在腰侧轻轻晃着,光铺在脚前,一步一荡。
走出一段后,我又想起那张被菲林斯翻过去的纸。
兔子?狐狸?乌龟?狼?
总不能是刺猬吧,看着扎手摸起来却软乎。
我认真想了一路,依然觉得自己不像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