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说半刻钟,便真的只用了半刻钟。
她重新剪开裴昭雪腰侧的药布。
原本缝合的伤口裂开三处,其中一道已经伤到下方经脉。
“要重新缝。”林见微道。
“几针?”
“六针。”
“方才不是只裂开一点?”
“你的一点有三寸长。”
林见微将止痛药粉洒在伤口边缘。
裴昭雪立即抓住她的手腕。
“疼。”
“药还没碰到伤口。”
“我先说。”
“说了也要缝。”
“可以轻一点。”
“方才让你不要强行稳住地下河,你听了吗?”
“只稳了十息。”
“十息以后,血是谁的?”
裴昭雪不再说话。
林见微取出细针。
第一针穿过皮肉时,裴昭雪手指收紧。
“疼。”
“知道。”
第二针。
“还是疼。”
“马上便好。”
第三针落下,裴昭雪没有再出声。
林见微抬头看她。
“怎么不说了?”
“说了你也不会停。”
“会。”
林见微将动作放慢。
“但不能不缝。”
六针结束,她在伤口外重新覆上药布,又以木灵封住两条受损经脉。
“从现在开始,只能用一线水灵。”
裴昭雪点头。
“一线。”
“多一缕都不行。”
“一缕如何分辨?”
林见微抬眼。
裴昭雪立即改口。
“我会分辨。”
另一边,女斥候已经替英招清理完翼骨上的血迹。
碎裂的金羽无法重新接回,只能以木片固定受伤的翼根。英招试着张开翅膀,刚抬起一半,木片便发出轻响。
林见微走过去。
“不能飞。”
英招收回双翼。
“我可以走。”
“也不能再替我们正面挡血锁。”
英招没有答应。
林见微将最后一道药布缠紧。
“若翼骨彻底断裂,神圃下一次出事,便没有人能够护住这里。”
英招低下头。
“我知道。”
闻秋仍躺在石台上。
青曜花种被她握在掌心,淡青色细根贴着腕间,将微弱生机缓慢送入心脉。
她没有再次醒来。
林见微在她身侧留下五枚飞针。
“每隔一刻钟检查一次针尾。”
“若第五枚针变暗,立即将木灵送入她心口。”
女斥候记下位置。
“北泉怎么走?”
林见微问。
闻秋无法回答。
英招却抬爪,指向石楼北侧。
“沿归种盘的第二条水脉。”
“北泉原本有七道分水渠。”
“若水路还在,我们可以从地下过去。”
裴昭雪将一滴清水落入暗渠。
水滴向北流出不足一丈,忽然沉了下去。
像被地底的什么东西吞没。
她立即切断灵力。
“前方的水在倒流。”
英招道:
“北泉已经三十五年没有流出过水。”
“所有进入泉眼的东西,都没有再回来。”
林见微收起药箱。
“从地面走。”
三人离开种楼。
第三道血锁断裂以后,种圃中的草木已经不再继续枯萎。
古槐枝头仍有大片灰白叶片。
最下方新开的那朵花却没有凋谢。
南坡上的血色种荚全部空了,只剩干瘪外壳挂在枝头。几只灵兽从高处返回,远远跟在英招身后。
没有一只靠近北方。
越往北走,林中越安静。
最初还能听见叶片摩擦。
经过一道石梁以后,连风声也消失了。
地面覆盖着薄薄水痕。
踩上去却没有任何声音。
裴昭雪停下脚步。
“不是没有水。”
“水声被压在地下。”
她只放出一线灵力。
石梁下方立刻传来巨大的吸力。
那缕水灵几乎被整条拖走。
裴昭雪及时松手。
地面水痕随之退回石缝。
林见微蹲下查看。
石缝中没有泥沙。
只有一层紧贴岩石生长的透明薄膜。
她以飞针挑起薄膜边缘。
薄膜下方立即涌出一滴黑水。
黑水没有落地。
它悬在针尖上,内部传来极轻的心跳。
【检测到同源阵脉。】
【目标:甲二。】
【目标肺腑已与北泉水脉相连。】
【当前状态:以水代息。】
【若北泉断流,目标将在九息内死亡。】
林见微收回飞针。
“甲二在泉眼里。”
“北泉的水正在替他呼吸。”
英招望向林地深处。
“前面就是泉台。”
三人越过最后一道石坡。
北泉出现在山谷中央。
泉台共有七层。
每层都修有引水石槽,分别通向神圃不同区域。如今所有石槽都已经干涸,只剩中央泉眼覆盖着一层漆黑水面。
水面平整得像一块石头。
没有波纹。
也没有声音。
第二道血锁从山外垂下,末端穿过黑水,钉入泉眼最深处。
锁链每收紧一分,周围山石便向内裂开一寸。
裴昭雪站在泉台边缘。
“水都被压在下面。”
“有多深?”林见微问。
“至少九丈。”
“能看见人吗?”
裴昭雪将一滴水送入泉眼。
那滴水刚接触黑色水面,便被向下拉去。
她没有跟着下探。
只让灵力停在水面一寸之内。
片刻后,水中传来一道模糊倒影。
七条铜链悬在泉底。
中央绑着一个人。
他的头发在水中散开,胸口没有起伏。泉水从口鼻进入,又沿着胸腔两侧的铜管流出。
每循环一次,水面下便传来一声心跳。
林见微看向七层泉台。
“不能抽水。”
“也不能直接下去。”
“水压一变,他的肺腑会先碎。”
裴昭雪沿着泉台外缘走了一圈。
“七道石槽不是同时封死的。”
“最下方一层仍与西陵驿相连。”
“打开以后,北泉的水会从旧井出去。”
林见微道:
“村民已经撤到南侧高地。”
“但永宁还在驿站。”
裴昭雪从指间分出一滴水。
她没有让水灵进入北泉,而是沿着石槽外侧残留的湿气,向西陵驿送出一道水印。
水印中只有一行字。
清空旧井,打开西沟。
三百里外。
永宁刚刚安置好最后一批村民。
旧井旁堆满被血根破坏的车轮与木板。
一道水印从干涸的石槽中浮起。
她看完以后,立即转身。
“所有人离开井边。”
“将西侧沟渠挖开。”
一名剑卫看向旧井。
“井中已经没有水。”
“很快便有了。”
永宁取出短刃,亲自割断封在沟口的旧绳。
石闸失去牵引。
却只抬起半寸。
下方积满了三十五年的泥沙。
四名剑卫同时上前。
众人以断裂的车轴作杠杆,一点点将石闸抬高。
永宁重新凝出一道水印。
西沟已开。
北泉泉台上,裴昭雪睁开眼睛。
“可以动了。”
林见微指向最外层石槽。
“从上往下开。”
“每次只开一道。”
英招走到第一层泉台。
石槽入口被一块血色铜板封住。
它没有用受伤的翅膀,而是以独角抵住铜板下方。
金光沿着缝隙渗入。
铜板缓慢抬起。
被压在地下的泉水立即涌向第一层石槽。
水流依旧没有声音。
却在石槽中留下大量黑色气泡。
林见微将三枚飞针落入水中。
气泡一接触金灵便迅速破裂。
里面没有血籽。
只有被抽离的草木生息。
第二道石槽开启。
泉眼水面下降半尺。
水下那人的身影变得清晰一些。
第三道开启时,第二道血锁忽然震动。
一条锁链从水底扬起,直取英招受伤的翼骨。
裴昭雪抬手。
一线水流缠住锁链。
她没有与血锁正面相撞,只将它引向已经开启的石槽。
锁链跟着水流偏出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