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转眼到来。

出发的时候，南方的天边开始出现暗色积雨云，等车开进阜盛炼油厂，细密的雨点跟着风落了下来。

阜盛炼油厂是这一片的统称，其实厂区面积没这么广，但也足够大。北边的是办公区，南边和东边是工厂区。

车从无数幢建筑之间的蜿蜒小路开过，最终到达了一幢半新不旧的白色楼房跟前。

刘长文没有出来迎接，甚至在施南意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直到云北从施南意身后走出来，施南意才终于从他平静的脸上看到一丝裂缝。

他也没掩盖，就那么直勾勾看着云北跟着施南意走进来，站在了施南意后面。

惊讶，不解，愤怒。

施南意面不改色，惊讶和不解可以理解，愤怒是为什么？

云北也不理解。

“施总你好！感谢你抽空过来，但是我临时改了主意，地不卖了。我知道你的时间宝贵，请回吧，这次算我刘长文做得不地道，往后会找机会补偿。”

施南意靠在了椅背上，没说话。云北皱起了眉头。

Lisa和阿良则面面相觑。

“大伯，话不能这么说，您直接答应了，如果施总亲自来，您同意谈判，怎么能说变就变？”Lisa还没发难，刘茵梦先开口了。

她是中间人，两队都在场上站好了位置，票也卖出去了，这个时候说取消，别说施总不找她麻烦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信誉往哪里放。

“阿梦，是大伯不对，但这次事出突然，不得不这样做。你也理解，你那边，大伯也会想办法弥补的。”

说完，他转头对施南意说：“施总，不好意思，请你不要怪罪阿梦，之前我的确答应了，她没有骗你。”

“哦？那我倒想知道，你为什么临时变卦了？”

刘长文看了看周围，施南意立刻明白了，“阿良、Lisa，你们带着人先下去。”

“大小姐，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盘，也不比香云楼那种公开场合，很危险……”阿良抵在施南意耳旁说，Lisa也一副着急的样子。

施南意摆摆手，示意无妨。

“我留下。刘老大，留一个人您应该不介意吧？”云北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琢磨刘长文的突然变卦肯定跟自己有关。

而且，说什么她也不会让施南意一个人在这里。本来对方要求她亲自来已经充满了阴谋的味道，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岂不是送羊入虎。

施南意瞥见，云北说出这话的一瞬间，刘长文眼里的火苗又烧了起来，旋即被按下去。

“好，既然你想留，那你就留下。”正好让你见证即将发生的事情。

阿良和Lisa不情不愿地带着人离开后，刘长文一挥手，他身后的大部分人也跟着走了出去。

云北看得出，刘长文身后的两男一女，都带着武器，站得笔直，满脸精悍，身手都不会差。

门一关，刘长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氛围陡然变得肃杀。

“施总，既然要谈，我们就从头开始谈。”他看了一眼站着的云北，说：“云北，你也是当事人，坐下一起谈。”

云北看了看刘长文，又看了眼施南意，两人目光交汇，她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了下去。

两人都知道，既然刘长文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自己这边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云北，说句老实话，在这里看到这里，我非常非常惊讶，但你能来，想必也是想起了什么吧？”

“谢谢刘老大当年的照拂。”云北语气恭敬地说。

“嗯，眼睛怎么样？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照顾你吗？”此时的刘长文，颇有点长辈的样子。

“眼睛一直都看不见，但不影响生活，我也想知道，您为什么会照顾我？”

施南意转头，正好看到云北的右眼往下瞄——她去过刘家宗祠，知道刘长文照顾她的原因。

“因为我从小跟着你爷爷，是你爷爷把我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如果你爷爷还活着，指不定你现在得叫我一声‘叔叔‘呢。”

刘长文看着云北，眼神却飘到了遥远的地方。

“东南亚的丛林，你们这些年轻人从来没见过丛林战的恐怖吧？掉到地道里就完蛋了，要不被锋利的竹子刺穿，就是被开水活活烫死。”

“刘叔，辛苦你了。”

施南意想起了勒桑府的林菲珏和杜老太太、十九，突然觉得长路漫漫，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是不是太难了？

余光扫到旁边坐着的这人，云北目光，似乎毫不为这话震撼。

她猛然想起，小瞎子从小颠沛流离，为活命而挣扎，肯定不知多少次和死亡擦肩而过。

要说残忍，龙城暗地里的残忍虽然不及东南亚的战争，但当死亡诉诸于亲历的个体之时，没有本质区别。

想到云北坐在自己旁边，她心底生出几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