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看他背影,鼻子里哼了一声,“他那是护食,三颗蛋全没想给你,也不会给爹娘。我家哪讲什么仁义孝悌?往常家里有好的东西先给这好大儿,我和我妹两个只能看看。”
若曦把鸡棚的门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只老母鸡,和一只大公鸡。老母鸡瞧见门口是若曦,一步一颠地跑来,就站在她脚下凝神喔喔,也不越出棚门。
若曦指了指不远处空荡荡的鸡窝,淡淡道:“以前我和我妹两个就住在那边,那边墙壁窟窿少也暖和,还方便帮他们看鸡,省得鸡崽子偷溜出去,被老鹰啄了。”
裴柔嘉叹息一声,之后沉默着。
若曦走到鸡棚角落处,突然蹲下身子,在此处开始刨土,从里面挖出一个酒坛子,但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一本笔记。
“这里是我过去的笔记册,里面囊括所有设计图稿和制作时的心得,都是可制作的后世物件,比如粉底液、唇膏等。原本打算分家之后,就把它们做出来。”若曦举着笔记送到裴柔嘉手里,苦笑道:“由于我被卖得很突然,也没来得及取。”
裴柔嘉打开笔记翻了翻,里面都是一些制作简单的异世之物,步骤极其详细,旁边有小字写着注意事项,只要眼到手到,东西就能做出来。
翻到一半时,裴柔嘉顿住了,她皱起眉头,“这里有被撕去的痕迹。”
若曦瞅向笔记被撕毁的那页:“被撕掉的是粉底液的制作方法,是我自己撕下来,交给了我爹。等我们把那页收回来,就把这笔记一起烧了。”
逐云却问:“那口脂和扩瞳药的方子呢?”
若曦摇摇头,“看上去都还在。”
在旁边的裴柔嘉翻过每一页检查后,便合上笔记,忽看向若曦,问道:“你真想烧了?”
若曦坦言:“当然不想!可你说过越过时代的成果,还是不要现世比较安全。我不想惹危险,给高家添麻烦。”
裴柔嘉抬手,把笔记丢给若曦,若曦接住后愣了愣,又听裴柔嘉道:“这是你的心血,自己留着吧。别流传到外面!”
若曦低头看了一眼笔记,她看向裴柔嘉,眼神诚恳而温柔,不由得回以一笑。她对裴柔嘉表示了道谢,随即把笔记裹进衣服里。
处置完鸡棚里的酒坛子,若曦把鸡棚反手关上,带着裴柔嘉和逐云两个去主屋。那边田綮开完门,自己就跑到破旧的书桌旁边默写书目。
若曦凑过去瞥一眼田綮,看他正在默写的内容,跟着念道:“‘在即物而穷其理也1’,都会背诵《大学》了。不错,比你老子强多了。”
田綮停笔,幽幽抬起脑袋,鄙夷地看她一眼:“你看得懂《大学》吗?”
若曦拍了一下田綮的肩膀,又指了一下纸上的字,忽而笑道:“豁然贯通,你‘豁然’两字写错了,写成了‘释然’。释然,行吧,我释然了。”
若曦是释然了,这下不释然的变成了田綮。
田綮翻了一眼手边的书,低声念叨:“就是释然,书上写的是释然。”
若曦哈哈大笑,“你说释然就释然吧,贡举时也这么写!万一学官看了,把你的文章贴在墙外示众,我定要呼朋引伴,叫大家都来看看!”
听她这么一笑,田綮心里也没底了。
裴柔嘉和逐云两人的目光看过来,田綮更觉羞耻,脸涨得通红。
出了错还被这么多陌生人看着,得有多厚的脸皮才能没有羞恶之心?
田綮从家里唯一的一张胡凳上起身,朝着若曦狠狠瞪去一眼。他个子是高,但岣嵝单薄,跟宽肩健硕的若曦比起来,立刻被压弯了气势。
他考虑到敌我实力悬殊,对方还有两个帮手,便放弃自讨苦吃,不再与若曦硬碰硬。
田綮服了软,一屁股坐回了胡凳,拿起手边的《大学章句》又贴着眼睛,低声地念起来。
若曦并非故意跟他找茬。她虽不喜欢田綮像水蛭似的吸血她和妹妹,但他们姐弟的实际接触不多,更谈不上仇敌。远不及田綮那对做决定的父母可恶!
她待了一会儿,没等到那两口子,便走去按住田綮手里的书,又问:“你娘跟老子呢?”
平日里,田章琅都小人闲居在家,躺在床上不读圣贤书,专参悟黄老之术。朱上树是他们家唯一愿意干农活的。这会儿两个人竟然都不在家。
田綮放下手里的书,抬眼看向若曦,答道:“爹爹今天有活儿,要晚点回来。恩娘在军营做饭,下个月回来。”
若曦听罢吓了一跳:“田朱氏在外谋事就算了,不奇怪。咱爹什么时候这般勤恳恳了?真是…….公猪都能上树!是在哪里给人看风水,还是给人把脉啊?”
田綮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又把书抬高到遮住脸,继续念着他的书。
门扉被外面敲响了三下,之后被推开了。裴柔嘉、若曦和逐云同时望向门口。
一个穿着吊儿郎当的高痩男人站在外面,他微微低头,才使整个身子穿过狭矮的门框。他生有一张极长的脸,颧骨之下尖窄而少肉,脸上铺着厚重的粉底,然而粉底已经脱妆,像是海边被热浪冲得结块的湿沙土,盖不住一点儿岁月的刻痕。
若曦和田綮同时站起来,一同走向门口的人,齐声道: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