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的内心并不迷茫。”
“公子只是对这种陌生的感觉,一时有些无所适从罢了。就像公子所言,你是个傲气急躁的人,要在心高气傲的年纪承认自己的过失,本就需要极大的勇气,公子愿意开始这个过程,不以自己的羞愧反踩苏弦锦公子,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
“公子觉得自己差劲,确实,到了这个地步才醒悟,以公子对自己的高要求来评价,嗯,很差劲。”
“我从公子的角度,认为可以附和公子。”
“但从我的角度来看呢?”
“我觉得公子很了不起。这是实话,也是公子不愿意听,认为我在说谎的话。”
“唉,人就是这么奇妙,有时候说实话会伤人,有时候说假话会伤人,我不知道公子是哪种,只能坦诚自己的想法,由公子自己来判断你喜欢哪种。”
苏天问:“……”
少年在短暂的沉默后,盯着谢骄幽幽道:“谢兄,你好狡猾。说得这么好听,最后不还是把问题抛回给我了吗?”
谢骄狡黠一笑:“这本来就是你的问题啊。”
“苏公子,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嘛,我只能给你参详一下,又不能替你解决根本问题。人最后都是要靠自己的,虽然很难习惯,但之后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苏天问:“谢兄也是这么习惯的吗?”
谢骄:“?”
苏天问看着洒脱的谢骄,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他还是目光短浅了。
苏天问:“……我想错了一件事。”
“从根本上想错了。”
“我以为苏弦锦的心性是天生的,他是生来的坚强,不在乎外物。但世上真有人生来没有感情吗?感情是全然天生的,不受后天影响的吗?”
“谢兄,我真肤浅。”
“我羡慕苏弦锦的,竟然是他身上饱受磨难后获得东西。我肤浅的以为,那是他天生拥有的品质,所以我刚刚心安理得的羡慕他,但是现在,我意识到苏弦锦和谢兄一样,似乎都是经历了很多事后才成为了如今的模样……我又有点……不羡慕了。”
“还觉得苏弦锦和……有些可怜。”
苏天问说着,觉得他的感情变化真快。从不喜到敬佩,隐约羡慕,再到可怜,人的情绪竟能转变的如此快,甚至还能共存。
这是苏天问从未有过的体验。
不同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游走,他觉得他多了些什么,轻飘飘的身体第一次有了重量。
谢骄:“……”
苏天问的成长是不是太快了?这思想进步的,真让人心里有些酸酸的。
谢骄轻叹一声:“在我的故乡,有一句话是,苦难不值得歌颂。能过得幸福的人,就一直幸福下去;已经在苦难无法摆脱的人,就努力跑出苦难,寻找自己的幸福。”
“我无法评价哪种人生更可怜可爱,我只能说,大家都在真实的活着。多一点宽容和理解,往往会让生活柔和一些,不那么尖锐。”
苏天问总结:“所以谢兄是个温柔的人。”
谢骄失笑:“公子错看了我。我可能什么人都是,就不会是个温柔的人。你看我现在可爱,都是装的。等我露出真面目,肯定会吓公子一跳。”
苏天问没有贸然否定,他多面地思考。
“有这个可能。”
“但我不做伤害谢兄的事,谢兄就不会对我露出真面目吧。”
谢骄:“很难说。”
“为了我在乎的事物,我或许会当个坏人。”
苏天问没觉得受伤,又不是他温和了其他人就会失去尖锐,改变只在自己,苏天问只能做到无愧于己心。
“为了在乎的事物……”苏天问想到了苏弦锦,“为了苏弦鸢,他……真的会处置苏家派遣的灵师吗?”
苏天问不恨任何一方,苏家归根究底养育了他,生养之恩尚在,苏天问无法说苏家什么;对苏弦锦也是,三人的关系里,苏天问是爱找茬的那个,苏弦鸢嫌弃他很正常,苏弦锦假面对他更正常。如今苏弦鸢出事,他什么忙都没帮上。
虽然苏家的意思是让苏天问给苏弦锦兄妹替死,但有这个意思的是苏家,本质上苏天问要恨也得恨苏家——可苏家又生养了他……无解。
苏天问:“我不是为他们开脱,杀人者人恒杀之,苏家对苏弦锦不义在前,苏弦锦自可弃苏家而去。”
“只是……始终连着血缘,我怕他下手太狠,最后走进穷路,无路可退……以他的资质,该有更好的将来,若是因此不得翻身……太不划算了。”
苏天问骨子里是世家养出的孩子,无法兼得的情况下,至少要让自己不吃亏的想法根深蒂固,一时半会不会改变。
苏天问:“谢兄,你懂我的意思吧。”
苏天问没有帮任何一方。毕竟苏弦锦要动手,他也拦不住。他只是希望处理方式体面一点,能对外含糊过去。
谢骄:“我懂你的意思。现实无法改变的情况下,保全自己的利益最重要。”
“只是,我想苏弦锦公子不在乎这些。”
苏天问:“他倒是在乎一下啊!他以后还得和苏弦鸢好好活下去呢,苏家灵师倒霉了,家主追究下来,他们兄妹永无宁日。”
谢骄仔细看了苏天问一会,对三人的关系有了新的理解:“公子很在乎他们二位。”
苏天问:“从小认识,不管交情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看他们出事吧。”
谢骄:“不错。”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想法。
苏天问和谢骄一边交谈一边赶路,已经到了地宫中心的外沿。
苏天问停下脚步,有些踌躇:“谢兄,你和我聊了这么久,若我还无法体贴地面对残英……我是不是很失败?”
想和做是两回事。
苏天问想改变,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或许还会口是心非,还会死鸭子嘴硬。
“失败了,就道歉吧。”
谢骄说,“一个愿意违背家族来到你身边的人,不值得你做错了道歉吗?当然,道完歉就慢慢改变,可别说完了一点不带变的。失望累积得足够多,再亲近的人也终将离你而去。”
苏天问:“是啊,该改变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