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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骄和苏天问向地宫中心行进。
残英的伤势过重,苏天问让他原地休整,等恢复得差不多后再来支援他们。
“地宫年久失修,用来抵御外敌的灵阵与机关早就失灵了。这些灵阵脉络、机关精巧以地宫中心为‘眼’,逐层向外感应,若无对应的启动之法,不会贸然伤人。”
谢骄见苏天问频频回头,眉宇间忧色郁结,想他是在挂念残英,不由得开口宽慰,“你的护卫在远离地宫中心的方位养伤,不会有事的。”
苏天问几乎是下意识地说:“我可没有关心他。”
说完,少年自知失言,面色有些难看地偏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赶来救我受了那么重的伤,我……”
苏天问说不出完整的话。
一方面,他接受的苏家教育在提醒他,关心一个护卫有失他的身份,不成体统;可另一方面,苏天问的心在告诉他:体统?他自己就是自己的体统!对他不离不弃的残英,可比苏家那些大道理真实得多。
少年不过十五岁,他的思想在挣扎。这是一种艰难的改变。抛弃过去的自己,重塑将来的自己,说的容易,要做到却极其艰难。
苏天问不会无视自己的心,少年人最不缺勇气,他只是没有经验,所以会犹豫纠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苏天问叹气:“谢兄,若是换做苏弦锦与飞雪,苏弦锦定会坦然承认,他关心飞雪,对吧?”
苏天问将他与苏弦锦对照一番……果然是苏弦锦更好一点吗?
谢骄没有自顾自地安慰苏天问,他绕了一圈,先问苏天问的想法:“若我说会,公子怎么想。”
苏天问想了想,思想停留在了第一层,直言不讳:“不出意外?毕竟苏弦锦是个体面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能让人挑不出错来,心思可深了。”
谢骄:“公子讨厌心思深的人?”
苏天问深入思考,他在抓住无序的声音:“比起讨厌,我应该是……羡慕到有点嫉妒吧。”
“我不是藏得住事的人,性格又冲动、急躁、自大。别人说我半句不好,我都忍不了,会跟别人翻脸,非得别人给我低头,我那口气才会顺下去。”
“因为我这个性格,我身边没什么交情深的友人,所以我见到众星拱月的苏弦锦,心里就不舒服。”
“我心想,苏弦锦那么假的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瞧不起别人,凭什么大家还往他身边凑,捧他呢,这简直不合理。”
苏天问对苏弦锦兄妹不假辞色,不是一天两天了。
苏弦鸢不是软柿子,苏天问敢给她摆脸色,她就敢让苏天问当天倒血霉。二人针尖对麦芒,一来二去关系反倒回到了点头之交的状态,只嘴上呛两声,却不会动手了。
可苏弦锦与苏弦鸢不同,苏天问对苏弦锦的针对,苏弦锦一概无视,他与苏天问见面的时候笑意吟吟,离别的时候礼数周到,可谓是十分周全一个人。
换任何一人通情达理的人,见到苏弦锦这样,都该退一步,羞愧得认为自己不妥了。
可苏天问是谁?
他可是出了名的脾气难搞,越顺着他他越起劲的顽童。于是苏弦锦从剑阁回来,在苏家度过的时间里,必有苏天问准点去找他茬的画面。
苏天问是个耐心不足的人。若苏弦锦绷不住与他计较一番,苏天问或许会觉得他没意思,不找他茬了。
但偏偏苏弦锦很有耐心,一直挂着那张似笑非笑的假脸,对苏天问的态度堪称温柔亲切。
“说实话,他那样挺恶心的。”
苏弦锦搓了搓手背,他单方面与苏弦锦的纠葛太深了,以至于提起苏弦锦,苏天问就浑身难受。
“谁都不在乎的家伙,到底在装什么啊。”
谢骄的笑险些挂不住,苏天问真的没在影射谁吗?
苏天问:“在没经历这一遭前,我对苏弦锦有偏见。我承认,我就是自己做不到,所以见到别人能做到浑身难受。”
“但现在刀子扎我身上,我知道痛了,才发现苏弦锦……挺不容易的。和一直身处苏家的我不同,从小远赴剑阁的他,一定在另一个角度,看清了苏家的现实。”
“他早早就知道了家族的谋算,知道了家族想利用他们兄妹二人来达成目的。这样的绝境,没有任何人会帮助他们,苏弦锦还是忍耐了下来……他很了不起。”
“若换作是我,怕是早就心灰意冷,顺应家族的安排当一颗棋子了。”
苏天问苦笑,他和家族绑定得更深、更难以分割,想把家族从他身体里分离,非得剜去他半条命不可。
正因知道操作起来有多难,苏天问对苏弦锦的感观才转变得如此之快。以一人之心抵抗一族之阴谋不动摇,苏弦锦怎么不值得他高看呢。
谢骄静静听完苏天问的话。人的想法会因为立场而转变,苏天问内心的纠结自苦,来源于他对苏弦锦的厌恶和敬佩竟然能同时存在。
毕竟是从小时候开始就心怀偏见的对象……突然意识到对方值得尊敬,对处于青春期的苏天问来说,确实是件令他无比矛盾的事。
有什么比“恨”错了、针对错了一个人,更让人羞愧的事呢。以苏天问的自尊,产生自厌的情绪是正常的。
“知道苏家将自己视为棋子,还能无忧无惧,谋定而后动的苏弦锦公子,确实很了不起。”苏天问的叙述角度下,苏弦锦的坚韧心性值得肯定。
但是。
“能察觉到这一点,明悟自己思想偏颇的苏公子,不也很了不起吗?”
谢骄的话在陷入自厌的苏天问心里,不过是安慰他的托辞罢了。
少年垂头丧气:“不,我很差劲。”
谢骄经历过青春期,他知道青春期的孩子心思敏感,所以他顺着苏天问的话来,“苏公子既然这么说,我也只好附和你,说你很差劲了。”
苏天问:“附和吗?”
谢骄坦然道:“嗯。因为我心里不觉得苏公子差劲,但又不想强行安慰苏公子弄巧成拙,于是只能选择附和,昧着良心说谎了。”
苏天问:“怎么这样……”
他没见过谢骄这样善于“变通”的人,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谢骄:“因为我想,苏公子需要的是认同,而不是旁人一昧的安慰开导。”
苏天问不太认可谢骄的解释:“谢兄的认同,未免有些敷衍。”
敷衍到本人都承认是附和了。
谢骄反问:“那怎样是不敷衍呢?”
“我若以己身出发,高谈阔论一番,公子就会满意吗?”
“不。不会的。”
谢骄和苏天问还没到感同身受的关系。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当一个听众远比当一个说客要强。
谢骄交换他的想法,而不是灌输他的想法。
他说:“公子方才所言,顺畅自然,念头通达,可见心中已有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