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那件事一查就是三天。
卫统领带着人,穿着便服在城外运河码头蹲了两天两夜,把年前所有进京粮船的账簿、卸货记录、交接名录全翻了一遍,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撬开了码头仓大使的嘴。
仓大使姓赵,胖墩墩的一个人,在码头当了七年差,油水捞得盆满钵满。
卫统领把他按在库房地上的时候,他连裤子都吓尿了,都不用上刑,自己就全撂了。
“粮是……是进京的时候就被扣了。”赵大使跪在地上,哆嗦着从夹墙里掏出一本私账,“每艘船进港,都要先扣下两成‘损耗’,这两成不进国库,直接上账……”
卫统领翻开那本私账,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私账上清清楚楚地记着:江南漕运进京的粮船,名目上写着“倾覆损耗”“潮气受潮”,实际上粮一粒没少,全被截了下来,转手运去了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处私仓。
而私仓的看守,是周王府的亲卫。
这本账,连带着仓大使的口供,很快就被送到了御书房。
慕玄砚坐在御案后,把那份口供看了两遍,又翻了翻那本私账。
慕年坐在他旁边,握着笔,正一笔一画地练今天的字,察觉到殿内凝重的气氛,没出声,只是偶尔会抬眼偷偷看他一眼。
“城西的私仓,”慕玄砚把账本合上,声音很平,“去查,连夜封了。”
卫统领领命刚要走,慕玄砚又叫住他:“先别打草惊蛇,只查封粮,别动周王府的人。”
卫统领愣了一下:“王爷,这……”
“查封了粮,周珩自己会坐不住。”慕玄砚把那份口供丢在御案上,“本王要看他接下来怎么动。”
当夜,卫统领手里捧着一摞账册,还有一个用油纸封着的木匣子就回来了。
除了账本,木匣子里是卫统领的人从私仓暗格里搜出的往来信件和几本暗账,盐税和军饷的往来都在里面,数额不小,信中还提到了一个人。
户部侍郎,刘文远,信上说他管着钱粮,拨款、调粮、核销,这些全都要从他手里过,这些年私吞的赈灾粮和盐税,一大半也经了他的手。
慕玄砚直接道,“去查,把刘文远经手的每一笔账,全翻出来重核,他名下宅子、田地、庄子,还有他家里人,一个都别放过。”
卫统领退了出去,当夜就带着人查封了刘文远的宅子。
金银财宝不算,光私账就搜出了五本,刘文远也在当天夜里就被下了刑部大牢。
当然这些事情,慕年都是不知道的。
第二天中午,周王慕珩进宫了。
他没去御书房,先去了皇帝寝殿。
慕年当时正坐在窗边吃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羹,福安在边上给他剥橘子。
也就是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现在才有点空闲时间。
听到外面传“周王求见陛下”的时候,福安的手一抖,橘子皮扯断了。
慕年放下勺子,安静了一瞬,眼神有片刻的茫然,“让……他进来吧。”
心里则是忍不住对系统说了句,【他怎么会来我这里?】
毕竟这个周王仗着辈分和资历,一向是没怎么将他这个傀儡小皇帝放在眼里的。
【能为什么,慕玄砚查到他头上了,坐不住了呗。】
慕珩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脸上却堆着一团和气。
他行了礼,笑着抬头,看见慕年坐在窗边,手里捧着碗,脸颊被热气熏出一点血色,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瓷人。
“臣今日来,是给陛下请安。”慕珩语气温和,“前几天大雪,陛下身子弱,没敢来叨扰,今日天晴了些,臣特意来看看。”
慕年放下碗,两只手拢进袖子里,慢慢点了点头。
“有劳……周王。”
慕珩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慕年的寝殿,陈设简朴,没什么贵重东西,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
他笑了笑,压低了些声音:“陛下,臣斗胆说句不该说的,陛下如今虽坐在龙椅上,可朝中大权,全在摄政王一人手里,陛下这皇帝,当得可顺心?”
慕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慕珩继续道:“臣在西北多年,手里也有些人马,若陛下愿意,臣愿为陛下分忧。”
慕珩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点:“臣以为,可以先从禁卫换防开始,只要陛下下道旨意,臣的人就能名正言顺地进宫……”
慕年闻言,眼睛都微微睁大了,心里震惊的道,【他是真敢说啊!】
【而且还认不清现实,他都知道年年你是个傀儡皇帝了,也不想想,年年你现在连奏折都不用批,更不用说要在慕玄砚眼皮子底下弄一道圣旨了。】
【可别忘了,玉玺可还在慕玄砚手里呢。】
【想死也不要带上他啊。】
“周王有心了。”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慕玄砚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风雪,他身后跟着卫统领,和两个佩刀的亲卫。
慕珩的笑容一下僵在脸上,慢慢站了起来。
“摄政王。”慕珩拱了拱手。
慕玄砚没理他,径直走到慕年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喝了一半的红枣银耳羹,又看了看慕年。
“吃饱了?”
慕年乖乖点了点头。
“吃饱了就去御书房练字。”慕玄砚声音很平,“今天的字还没描完。”
慕年慢慢站起来,看了看慕珩,又看了看慕玄砚,乖乖跟着卫统领往外走。
经过慕玄砚身边时,慕玄砚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很轻,很快。
慕年疑惑的抬头看他,眼神清澈,不含一丝杂志。
慕玄砚收回手,没说话。
慕年带着满心疑惑走了出去。
等慕年出去,寝殿的门关上,慕玄砚这才转过身,看向慕珩。
“周王刚刚说,要换禁卫。”
慕珩脸上的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臣只是觉得,宫中守卫太松,前几日又出了刺客……”
“那个刺客,”慕玄砚打断他,声音很淡,“本王查到他入宫前曾在东宫当差,曾受过太子妃的恩,周王觉得,这事巧不巧?”
慕珩脸上的血色褪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臣……不太明白王爷的意思。”
“不明白没关系。”慕玄砚看着他,“城西三十里外,有个私仓,周王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慕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融化的滴水声。
慕珩沉默了很久,最后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臣不知。”
“不知最好。”慕玄砚声音很平,“粮,本王扣了,明天早朝,本王会让人把账本递上去,周王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跟满朝文武解释。”
慕珩的脸白得像外面的雪,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再说,行了礼,退了出去。
慕珩走后,慕玄砚在寝殿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御书房。
慕年正坐在案边,握着笔,认认真真地描字。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慕玄砚,眼睛亮了一下。
“皇叔。”
慕玄砚走到御案后坐下,继续批奏折。
察觉到旁边一直在盯着他的那道视线,慕玄砚终于放下了手里正在批的折子,扭头看了过去。
“陛下看着我,是有事?”
“嗯。”慕年重重点了一下头,“皇叔,我想好……我要……做什么……了。”
慕玄砚看着他。
慕年被他看的有点紧张,还是张口道:“我想,百姓能……吃饱……穿暖,可以,活的……更好一些。”
“现在的地,产粮太少,如果能找到产量……更高的种子,或者从外面……引进些不一样的……粮种,一亩地,如果能多产……几十斤粮,冬天就……不会有那么多饿死的人。”
慕年抬手将他回宫后这几天整理构思出来的几张纸交给慕玄砚。
上面不仅写着字,还画了图,最上面一张一个简单的方框,中间画着一株禾苗,旁边写着试验田,底下还有几个名字,江南、西北、海外等等……
“海外?”慕玄砚挑了挑眉。
“嗯。”慕年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努力咬字清楚的说了出来。
“听太傅说,西域和海外有些地方,一年能产……三季稻,还有的粮食……不怕旱,不怕冷,我想,如果我们能引进这些,北境的冬天在冷,也不至于颗粒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