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玄砚没说话,视线继续落到下面的一张纸上。
这张纸上同样画着一个小方块,旁边画了几根线条,线条上面连着一个个小圆圈。
慕年也看着那个小方块,声音又轻了一些,“还有穿的,北周的冬天太冷了,百姓穿的多是麻布,不挡风。”
“现在的棉花产量太低了,而且结的棉花很小,如果我们能改良棉种,或者从外头引进更好的,让地里长出更多的棉花,百姓就能用棉花做袄,比麻布暖和多了。”
“而且……除了种棉花,也可以多想一些其它取暖的办法,我想,可以引进一些养羊的,取羊毛,或者养蚕的,取蚕丝。”
“只要能想出处理的办法,羊毛也可以变成比棉花还要暖和的衣物。”
“我还想改进纺车,现在的纺车太慢了,一个人一天……纺不了多少布,同样的时间和人力,如果一个人一天能纺织出十个人的量,布料就能便宜下来了,可以有更多人买得起。”
慕玄砚安静的听着,看着手里那张画的歪七扭八的图纸,图纸上的纺车结构,画得虽然简陋,可隐约能看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构想,把原本需要几个人配合的工序,用一套齿轮和转轴连接在了一起。
慕玄砚看了很久。
他在朝堂上见惯了能说会道的臣子,上奏时一套一套的,满口的仁义道德,可慕年这个刚登基没多久的小皇帝,明明字都还没有认全,却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画着一株禾苗,一架纺车,认真的同他说,想要让百姓吃饱穿暖,冬天不要在挨冻。
“行。”
慕玄砚把慕年给他的几张纸折好,直接收进了袖子里。
“什么?”慕年看着他的动作,直接愣了一下。
“你在纸上写的东西,本王会让人去办。”
慕年还没有高兴两秒,就听到慕玄砚问了他一句。
“陛下,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慕年被他问的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自己,想,太傅也教我……很多。”
慕玄砚闻言看了他很久,那眼神,慕年有些看不懂。
不会连这个都不行吧?
慕年心里正忐忑着,就见慕玄砚抬手拿过一个空白的折子,递到了他面前。
“陛下先写个具体的折子,想要怎么试种,需要拨多少银子,还有这个纺车,找个工部的匠人来,陛下有什么想法可以当面跟他们说。”
慕年看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猛的点点头,从旁边抽了一张新纸,拿着笔,有些苦恼的低头认真写起来。
写了几笔,他又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盯着慕玄砚看,刚才说了半天,忘了和他说最重要的了。
“皇叔。”
“嗯?”
“我想要一块地方,可以种田的。”
慕玄砚抬起头来看过去,“还有其他要求吗?”
慕年想了想,认真的说道:“最好面积……大一点,可以多种一些的。”
慕玄砚思考过后,说道,“皇城东郊有一片皇庄,一直荒了几年了,本王记得面积还可以,明天我让人去看看,处理好了在交给陛下。”
慕年弯了弯嘴角,一瞬间眼睛亮的像有星星在闪一样,他有点高兴的“嗯”了一声,“不……急的,现在天气还冷,要等来年开春了,天气暖和了……才可以下地。”
慕玄砚“嗯”了一声。
慕年低下头,握着笔,继续写了起来。
一时间,御书房内,只剩下两人笔尖落到纸上发出的沙沙声,听起来格外和谐。
第二天早朝,太阳还没有出来,阴沉沉的云层压在皇城上空。
慕年穿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稳稳地放在膝盖上。
看起来人是醒的,实则整个人都还是懵懵的,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满脑子都还是那本奏折要怎么写,哦,对了,慕玄砚昨天还说,今天下午会给他召见工部的匠人。
底下乌压压站满了人,满朝文武,连平日里称病不出的几个老臣今天都到了。
殿内的气氛很压抑,安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慕玄砚站在百官之首,一身玄色朝服,他没看别人,只扫了一眼站在文官前列的慕珩。
慕珩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昨晚显然没睡好,眼底泛着青黑,不过站得很稳,脸上依旧挂着一点得体的笑意。
朝会按部就班地走了几项日常政务,慕玄砚处理得极快,声音平稳冷淡。
慕年安安静静地坐在上面,听着,像个摆设。
直到朝会过半,日常政务处理结束了,殿内出现了一阵短暂的空白。
“臣,有本启奏。”
一个站在前几排的大臣站了起来,在获得慕玄砚准奏后,开始了启奏的内容。
大致内容就是城西码头,漕运进京的粮食,被周王的人以防潮验损的名义每船克扣两成,扣下的粮运进了周王城西三十里的私仓,粥厂施的米粥,以霉米充数,灾民食后,腹疾而死的不知道有多少。
最后又呈上了多方罪证。
大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慕年多看了两眼跪在地上的大臣,认出他是慕玄砚的人。
慕珩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了一声。
“陛下,摄政王。”他出列,行了个礼,声音里透着一股从容,“臣冤枉,城西的私仓,确实是臣名下,但那是臣用来囤积西北岁贡的,至于为何会有漕运的粮食……臣不知情,定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狗胆包天,蒙蔽了臣。”
他说着,转头看向旁边的大理寺卿:“那些个私自倒卖粮食的管事发了吗?还不快给陛下一个交代。”
大理寺卿立刻出列:“回陛下,涉事的仓大使及一干人等,昨夜已在狱中畏罪自尽。”
慕年闻言愣住了。
畏罪自尽,死无对证啊。
他看了一眼慕玄砚。
慕玄砚站在前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下面还跪着的大臣。
跪着的大臣便立刻道:“账本上面有周王府亲卫的印,管事也是周王府的人。”
慕珩微微眯起了眼睛,正要开口辩解。
慕玄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大殿里所有的动静:“周王府的亲卫印,周王要如何解释?难道也是下面的人偷了印去盖的?”
慕珩脸上的血色终于褪去了。
慕玄砚慢慢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冷淡而威严。
“周王慕珩,贪墨赈灾粮,私藏兵甲,即日起,暂禁足于王府,待三司会审后,罪证确凿,再行定罪。”
慕珩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他环视了一圈殿内,那些平时跟他走的很近的官员,此刻全低着头,没人敢看他。
最终他没有挣扎,只是慢慢跪了下去。
“臣……领旨。”
朝会散了。
殿门外,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免费看了一出大戏的慕年,回到寝殿后,总算是精神了。
他先是用了早膳,上午继续去听太傅的课。
上午除了听太傅讲课,慕年还给自己争取到了去藏书阁的机会。
藏书阁包罗万象,最底下一层,包含有全部的,慕年想要了解的民生、农事、工事等等,除了在里面阅读,他还会将书拿到御书房,下午练完字后继续看。
下午,工部侍郎,带领着工部的几个老匠人听旨来到了御前。
来之前,几人心中还忐忑的很,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结果在听完小皇帝的话,又看到他画出来的简易图纸,几个老匠人当场眼睛就亮了。
开始按照慕年的设想,琢磨研究了起来。
慕玄砚仔细询问了几个老匠人,陛下这图纸和设想可否能行。
得到了几个老匠人肯定的回答。
只是要想真的做出来,还需要研究,比方说图纸上画出的齿轮,要想转动,锭子的材质?如何排列?这些都需要研究,还有木轮之间的转动和连接要加上皮带,还要防止摇起来打滑等等问题……
慕年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双眼亮亮的看向慕玄砚。
最后,在慕年的强烈眼神下,他下午又多了一门手工课程。
时间也是排的满满的了。
慕玄砚还专门让宫人给他将隔壁的宫殿收拾了出来,让他可以在那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