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舶到琼山县那日,天边罕见地落起小雨,张霁没有在船舱里待着。
卢知照在船头寻见了他。
阴雨濛濛,他却没有执伞,任凭雨丝拂落在他的肩头,负手而立,静默地看着被激起阵阵涟漪的河面,不知想些什么。
张霁这般规矩地站在一片灰濛里,卢知照不由觉得他身上的暮色更甚,有些难过。
几乎是下意识,她飞快地拿起舱门旁的油纸伞,疾步赶到张霁身边,闯入那一片暮色里。
“怎么不打伞?”
他比她高上大半个脑袋,她一边勉力将伞撑得更高,一边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悦。
张霁终于敛了神思,侧目望向身旁的人,自然地接过伞柄,往她处又偏移了半寸。
他已然在雨中站了许久,细雨裹着河面上的晨雾,密密地覆在他的眼睫上。
卢知照微微愣怔。
他没有答她的话,自顾自说,“琼州卫指挥使王拥之,盛历七年及第,彼时严靖任会试主考官。琼州知府宋勤,盛历三年至盛历七年任京官,曾与冯其圣过从甚密。”
卢知照沉静下来,应道:“明白了。”
张霁转过头,微一俯身,直直望着她,目光幽深。
“天下攘攘皆为利来,更遑论当下的时局。”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明白。”卢知照轻呼了口气,欲言又止,随后从外衣里翻出一张绢帕递与张霁,憋出一句,“深秋日寒,擦擦脸。”
张霁视线落在罗帕上半晌,终是抬手接过,绢帕轻触面颊时,传来一丝不易觉察的余温,以及一股好闻的暗香。
他轻咳一声,面无表情道:“多谢。”
不多时,船舶靠岸,张霁引着卢知照一同回舱。
卢知照奇异道:“为何不即刻下船?”
张霁从几案上取过一身粗制的便服递给她:“不出七日,薛家的粮食就要入琼山县,我不放心。幸而此处渡口的驿丞曾是我的同窗,见王拥之与宋勤前,我得为不日将至的粮食寻一个庇护所。”
“你的同窗?”
张霁解释道,“他为人话直,进士及第后做了两年京官,之后……”
他顿了顿,续道,“总之连贬六次,贬无可贬,就在琼山县捡了个驿丞的闲职。”
卢知照若有所思。
两年京官……那人首次被贬应是盛历二十一年,那一年京都最大的事变就是曾璜倒台。
他若是曾璜的人,又怎会那么容易信任张霁?
张霁轻易看出她的犹疑,一边将那身常服又往前递了递,一边笃定道:“他会帮的。”
卢知照轻一颔首,却没有去接衣服,反问道:“我与你一起去,王拥之与宋勤若是寻来怎么办?”
张霁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意图,不悦道:“你想怎么做?”
“明明此行你一人去就足矣,我留下若遇王拥之还可以给你打掩护,不是吗?”
张霁态度强硬,不容拒绝,“王拥之是严靖的人,你必须和我一起走。”
说着,他有意侧过身,抬手去取腰封。
卢知照仍然微瞪着眼看张霁,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的月白色里衣露出半截,她才猛地一惊,转过身去。
“我不会和你去!”
她的脸上浮起愠色,没好气地说,“琼州形势复杂,诸事都应该寻一个最优解,岂能如此……畏畏缩缩!”
她的目光仍落在河面上,却没等到张霁的驳斥。
正想开口试探,眼前霎时出现一道黑影挡住了舱外的光影。
她微微仰头,视线上移。
张霁已经换好了便服,此刻站在她的身前,眉眼之间透着薄怒。
他倏然拔高声音,“来人!”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个暗卫,落在他们身旁。
张霁还未消气,冷声交代道,“你们不必和我去了,留下守着船舱,硬闯者杀。”
卢知照气急:“张霁!你别忘了,琼州此行,你我同谋,你不能一人独断!”
若是王拥之硬闯,张霁的人岂不是要与他火拼?当下已然到了琼山县的地界,简直以卵击石。
卢知照并不认同张霁的做法,心里责怪他的不理智,冷静下来,却什么也没说。
他的精神太紧绷了,不是能好好同人商讨的状态。
一阵沉默后,反倒是张霁先开了口,他脸色很不好看,咬牙道:“我说世人重利,你说你明白,你根本不明白,因而你不怕!你不知道有些人会为了利益冒多大的险,他们都敢将自己的人头别在裤腰上,更别谈一个没有品阶的钦差的命。”
张霁留下那十余个暗卫,简单乔装,很快启程去驿站。
晌午未至,卢知照就等来了那位琼州卫指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