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霁既说硬闯船舱者杀,她也就不难为他的亲卫了,自顾自上岸,遥遥候着王拥之。
她与张霁一样,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愿意承担相应的代价。
王拥之未到渡口,远远就看见一个男子装扮的女子撑伞立在渡头,他识人甚广,区区乔装手段不难识破。
这么看,她就是严阁老信中所言的朝廷钦差,那个没过会试、没有品阶的……女人。
可笑的是,这样一个卑贱之人竟还敢对严阁老出言不逊。纵有皇后相护,胆子也未免大破天了。
更何况……所谓皇后也不过是个依傍母家的失势后妃。
女人护女人,也只是那位皇后过过官瘾罢了。
王拥之嗤笑一声,下了轿,他体格极胖,笑起来脸上横肉丛生,慢悠悠近到卢知照眼前,骤然敛了笑意。
他越过卢知照向舱内望,命令道,“把张大人请出来罢!”
卢知照低眉顺耳,弯腰执礼,搬出一早准备好的说辞,好声好气地答:“张大人半柱香前被琼州知府请去了。”
王拥之面露不悦:“宋勤?他来搅和什么!”
他想了想,问:“皇帝的任命诏书在哪儿?”
“在舱内。”
王拥之瞥一眼在一旁执伞的随从,又不耐地甩甩手,似是站得累了,微喘着气:“张大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卢知照低垂着眼,摇头,复又提议:“这诏书本官……下官也可宣读。”
“你是知趣。”王拥之眼神一凛,混沌的瞳眸直勾勾压着卢知照,质疑道,“却和京中传言不一。”
卢知照面露愁容,声音闷闷的:“在京都时我尚有娘娘庇护,到了琼州却是再无依傍,又与张大人素有旧怨。来琼州的这一路,下官已经吃了他不少苦头,实在是经不住。因而……”
王拥之喉中发出一阵惹人嫌恶的低笑,压过原先哼哼唧唧的喘声。
他上下扫一眼卢知照,提点道:“早这么识相,哪里会惹严阁老不高兴!走罢!你与我回府宣诏书。”
回府宣诏书?
卢知照一愣。
这么说杨文琼与顾谌在王拥之府上?
按理来说,他们二人应该在她与张霁之后到达琼州才对,卢知照满心疑窦,却没有开口去问。
王拥之此人,自视甚高,想来是一方地头蛇做惯了,讲起话来很不守规矩,他轻视她显而易见,只是没想到对皇帝似乎也没几分敬意。
除了严靖以外,能让他另眼相待的也只有张霁了罢。
确切地说,他对张霁更多的应是防备,所以若想从王拥之身上挖出些东西,张霁绝不适宜出面。
卢知照攒着满肚子的困惑随王拥之去宣读诏书,未至晌午,又带着更多的困惑回到渡头。
回想一路,王拥之从她处刻意探得的唯一消息竟只是张霁的喜好。
她原先觉着王拥之许是不愿琼州兵权旁落,因而要讨好张霁,两人合谋给杨文琼随意安个罪名打杀。
可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她真的在王拥之府上见到了杨文琼,还十分顺畅地宣了诏书,甚而王拥之当场就将兵符递交了杨文琼。
一切都无比顺利。
碍于王拥之在场,她并没有能够与杨文琼单独相处,只在他的零星暗示中觉出些异常。
杨文琼说他与顾谌在七日前就已抵达琼州,想来是怕战情多变,可那时京中旨意未达琼州,若王拥之真有意为难,大可佯作不知圣意,扣他们个擅离驻地的帽子。
可王拥之没有,那么狗眼看人低的一人竟将戴罪之身的杨文琼迎为座上客。
卢知照坐在轿中想得脑袋要开裂,还是毫无头绪。
她今日鼓足劲儿奉承王拥之,又顺他意宣了诏书,他一时心情大悦,不光传了马车送她回渡头,还赏了两锭金子。
甚而还打算塞两个美婢给张霁,她好一番搪塞,才将那两个姑娘原样还回去了。
驾马的那人许是王拥之的家养马夫,一路上横冲直撞,也不顾在街头摆摊的商贩,想来王拥之在这地界是横行惯了。
两柱香的时间,卢知照就被送回了渡口,甫一掀帘,看见了立在舱前的张霁。
他竟回来得这样早,真是不想来什么就来什么。
卢知照低头下马车,落地一抬首,舱前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张霁适才分明看到了她。
这又是生哪门子气,甩哪门子的脸,她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非要她随着他的意愿行事他才肯满意吗!
卢知照当下没心思去哄他,路过主船舱故意没分半个眼神给他,径直往里面去了。
渡口前泥路多,这一来一回,她的衣摆都湿了大半,刚想褪下换件干净衣衫,就被舱门前的人吓了一跳。
张霁静默着,倚在门扉处看她,良久,低低唤她:“卢知照。”
她这才发现他的额发湿了大半,连带着眼睛也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