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姐儿见她有些意动,似乎被说服了,又解释起药方的来历,她捂住自己的脸,闷闷的声音从手掌下面传出来:“至于这药方的事,说出来实在没脸,但两位妈妈都是值得信任的人,为了去除你们的疑心,我就如实说了,只是请妈妈们顾惜我身为主母的颜面,心知肚明就好,就别传扬出去了。”
“这张药方,是我从姑爷身上翻出来的。或者准确来说,是汾水替姑爷挂衣裳的时候搜到的。”
娉姐儿一面说,一面观察两人的神色。任妈妈脸上不期然又戴上了痛苦面具,以她见过的世面,当然知道,秘密掌握得越多,就越危险,所以她是一点好奇心都没有,恨不得掩耳疾走,少听一句是一句。而黄妈妈资历比她浅,反应就更趋近于普通人听到八卦时的本能反应。她神色有一丝惊悚,又有一丝兴奋,显得十分好奇。
娉姐儿继续道:“汾水对我忠心耿耿,拿到这东西,自然是交给我看。姑爷是个男人,这药方肯定不是他自己用的,所以我的第一反应是他想用在和光园里的某个姬妾身上,因为我从前说过,唯有生儿育女的功臣才能从通房抬为姨娘,姑爷多半是想先借着有孕的名头逼我抬举她当姨娘,然后再演一出小产的戏码,届时姨娘的位份有了,谎也算圆上了,我也不至于因为孩子没生下来,就降她为通房。”
这个思路很顺,任妈妈和黄妈妈都听住了,娉姐儿又道,“可是我观察了一阵子,和光园里却迟迟没有传出谁‘有孕’的消息,所以我又疑心是姑爷在外面有了女人,想借着假孕逼我许她进门。很可惜……”她拉长了语调,两手一摊,“一直到今天,我都没有收到消息。”
“当时看到药包之后,我一心寻访真相,对于药包本身,倒是没有顾上,也没吩咐过怎么处置。黄妈妈,你也知道的,汾水这姑娘别的都好,却绝对不算细心。我猜她当时将药包拿走了,后来放糊涂了,将这包药和别的我给她的药材放到了一处,出嫁的时候又原封不动收拾了,一路带到了你们黄家。黄妈妈,你拿到这包药的时候,里头药材可还在?若在,那些药材是不是都并不新鲜,至少放了几个月了?”
王氏假孕是春日里的事情,后来汾水就收手不干了,药材陈旧,那是必然的事。
并且娉姐儿也不担心黄妈妈事后与汾水对质。在这张药方的作证下,汾水本人的罪行那是板上钉钉了,她若发现自己帮着她遮掩,绝对不会拆穿,肯定是自己编什么,她就应什么,巴不得事情被栽到郦轻裘头上。即使汾水拎不清,矢口否认,黄妈妈也会觉得她是为了保护夫人的秘密才一问摇头三不知,只会佩服她的忠心,而不会苦苦逼问。
至于郦轻裘,虽然让他背了个黑锅,但他肯定不无辜,背了也是他活该。一来他有个莫须有的引诱汾水的罪名,二来那枚至今还没找到主人的相思结,也证明了他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
至此,娉姐儿编织的谎言近乎于天衣无缝,不仅处处严丝合缝,最大限度保护了各方的利益,还没有错冤了任何一个清清白白的好人。
最终,娉姐儿以一声叹息作为收束:“这件事情实在不体面,做丈夫的为了旁的女人,一心算计我,也是我作为主母无能的表现。错非两位妈妈都是我信得过的人,我是宁可让黄妈妈误会我指使汾水假孕,消遣你们黄家,也不愿意据实以告的。”
黄妈妈此时已是一脸的动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夫人也实在是不容易。”又满面羞愧地请罪,“先前是奴婢小人之心,误会夫人了。”
任妈妈也松了一口气,推了黄妈妈一把,数落道:“早就跟你说了,平白消遣你们,对夫人有什么好处?夫人再不是那样的人,你非要当面问了夫人才肯相信。”
娉姐儿连忙打圆场:“没事的,黄妈妈有疑问,直接当面来问是最好的,这样才能解除误会嘛。如果黄妈妈心里有了想法却憋着,才是不好,若自己胡乱猜想,难免就和我离心了,连带着对汾水也要有误会。”
黄妈妈自然只有连连称是的份儿,此时她疑心尽去,非但不再怀疑夫人与汾水主仆二人串通起来拿黄家消遣,反而觉得夫人这日子过得真心不易,而汾水身为她宠爱信任的大丫鬟,忠心耿耿又得青眼,黄家实在是捡到宝了。
黄妈妈与任妈妈赌身发誓,绝对不将事情的真相传扬出去,这才告辞离去。好在黄妈妈本就是寡言少语之人,虽然对汾水产生怀疑,却尚未告知丈夫儿子,就先行前来质问,倒也没有再让此事被第四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