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付走了黄妈妈,娉姐儿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情绪,消化汾水确实背叛了自己这一事实。
许是先前心中已经有了怀疑和预期,确认汾水并不无辜之后,娉姐儿倒也没有觉得惊讶之情铺天盖地,反而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叫嚣着“果真如此”,较之遭人背刺的愤怒,被亲近之人背叛的委屈,最先涌上心头的竟是一种庆幸。
幸好自己当时秉持“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想法,将汾水及时打发出去,否则等自己一再地受到伤害,走到图穷匕见再和汾水算账,已是为时晚矣。也难怪,汾水去后,鸾栖院的生活就肉眼可见地诸事顺遂、欣欣向荣起来,再也没有什么人什么事给自己添堵,自己所要办的几件琐事也都很顺利。
庆幸过后,愤怒姗姗而来,娉姐儿这时候开始懊恼,方才一力维护汾水,让她逃脱了背主的罪名,还得了很不错的婚事和差事,是否太便宜她了。
当时这样安排,算不得有什么错,毕竟汾水的罪行没有坐实,一切都是娉姐儿自己的怀疑,以“莫须有”的罪名,下太重的惩罚,娉姐儿也过不去自己心里这一关。但现在证据确凿百口莫辩,还让汾水逍遥法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是否要将汾水叫来,当面对质,再给她应有的惩罚,也好杀鸡儆猴,让为她效力的人得知,背叛主子、两面三刀,将是怎样的下场。
可是思量再三,娉姐儿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
首先,即使汾水十恶不赦,她此时也是个孕妇,若此时与她对质,汾水在心情激荡之下,不利于安胎,若孩子有什么闪失,娉姐儿的罪过就大了。
其次,为黄家计,一旦戳穿了汾水的西洋镜,同她对质了,汾水心怀鬼胎,在黄家表现出种种心虚、不自在的情态,黄家人肯定也会觉得奇怪。即使芒草粗心大意,未能察觉枕边人的异样,但黄妈妈方才已经表现出相当程度的细心与决心了,未必能逃过她的眼睛。若黄家因此而厌弃汾水,进而与娉姐儿离心,方才娉姐儿一番安抚,也就白费功夫了。
再次,汾水固然可恶,她的所作所为,却也都是在为自己牟利,对娉姐儿这个主子,实际上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害,她真正伤害到的人是王氏。
假如一切按照汾水的计划来进行,娉姐儿在发现王氏假孕邀宠之后大发雷霆,黜落了王氏,决心为和光园洗牌,提拔自己信得过的丫鬟为通房,汾水因此得以上位。对娉姐儿来说,只是变动了和光园的人事,将郦轻裘的一个通房王氏,变成了通房汾水,仅此而已。娉姐儿依然愿意相信,汾水只是对郦轻裘生了情愫,或者只是太想往上爬了,才会这样做。成为通房之后,她的心愿也算实现了,未必还会进一步对付自己。
想到此处,娉姐儿忆起有一日郦轻裘下衙回来,给自己带了面人,汾水忽地说了一段奇怪的话,大意是劝自己珍惜郦轻裘的情意。当时只觉得汾水僭越而又古怪,如今再回想起来,却能品出更多幽微、矛盾而细腻的心情。
汾水多半是对郦轻裘有了好感的,否则何以觉得他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甚至为了能够在他身边而弄脏自己的双手。她对娉姐儿的劝告,一方面寄托了自己心中的情愫,另一方面也是良心的挣扎和对主仆情分的不舍。倘若娉姐儿当时听从了汾水的劝告,珍惜郦轻裘的情意,像一个寻常的妻子那样爱慕自己的丈夫,夫妻琴瑟和鸣,汾水是否也会欣慰,也会释怀,也会了无遗憾地收手,不再筹划?
若果真如此,若人性果真还有一丝善良的光辉,眼前的境况将是最好的收束。当时汾水做事留了一线,没有对娉姐儿的利益造成太大的损害,如今娉姐儿投桃报李,也给汾水留下足够的体面,装作不知道她阴暗的谋划,以不动声色的疏远作为主仆之情最后的结局。
但,果真如此么?果真是人性本善么?
倒也未必,或许先前的分析都只是娉姐儿一厢情愿的想象,只因为自己多年来所见的都是那个活泼天真的汾水,所以就将她种种堪称恶毒的行径美化了。也许那古怪的劝告并不是她内心最后的挣扎,而是一个凶手成竹在胸后的犯罪预告,是对娉姐儿的挑衅。而若一切都能按照她的计划顺利进行,娉姐儿得到的也不会是一个能协助她、为她分忧的通房,而是一个自私自利、无所不用其极的竞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