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今的娉姐儿也早就过了一激就跳的年纪,深谙快意人生之不可求,许多忍辱低头背后的无奈,权衡事态的委屈,都未必出自性情,只是“人在矮檐下”罢了。如今的娉姐儿早已出阁冠了夫家姓氏,对外的第一重身份毫无疑问是上骑都尉夫人郦殷氏,其次才是宁国公府二房的小姐。想要理论,想要出气,首先要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身份,对方又是什么身份。
娉姐儿觉得那人有几分眼熟,心道莫非是故人,也向她望去,只见那贵夫人虽然衣着华丽,妆容艳丽张扬,却并不算十分美貌,望着约摸三十许,面容刻板,眉间皱纹若隐若现,显然是因为长期生活不顺心,初显老态了。
娉姐儿心道自己结识的小娘子,虽然有结交的,也有结仇的,但多是年纪仿佛,没有比自己大了十来岁的。可若两人并不相识,谁会这样无端挑衅,当面扫兴呢?
既然不识得本人,娉姐儿就转而留心起了那贵夫人周围的情形,想通过她身边的人或是所使用的物件判断她的身份。
她所用之物、所佩首饰都是明光灿灿的华丽物件,然而根据娉姐儿对真正的贵人的了解,越是富比石崇,位高权重的人家,行事越是低调,一身的半新不旧,价值却远高于金灿灿的暴发户式装扮。此人到底是强撑场面,还是性喜奢华呢?
重阳佳节,阖家出门登高的不在少数,也有年轻的士子不曾携带家眷,与两三好友结伴的,但绝少有妇女独自出门。可那贵夫人附近完全没有看起来像是她丈夫或者父兄的人,不过她携带的从人很多,非但有数十个英武的侍卫,就连服侍她的小厮,看起来都个个五官清秀讨喜。
察觉些许异样,娉姐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夫人身边的男性仆从,是否太多了些?虽然她看起来是个喜热闹重排场的人物,身边的丫鬟仆妇也多如繁星,但较之女性,男性从人也太多了些。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眷,没有男性亲友的陪同独自出门,还带这么多男仆,是要被人指指点点的,可此人态度嚣张,完全没有这样的烦恼,莫非是个如曹夫人一般英豪阔大的人物?
娉姐儿还在努力辨认,忽地听见不远处的朱夫人同样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嘴唇微微翕动。
虽然没有听到她发出声音,但娉姐儿通过阅读她的唇语,还是分辨出她所说的话:“寡廉鲜耻,皇室之辱。”
娉姐儿双目圆睁,不仅惊讶于朱夫人刻薄的言语,更令她诧异的是这言语中透露的信息。
皇室之辱?若说天潢贵胄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秘辛,身为皇家亲戚,多少与闻过一些小道消息的娉姐儿或许不会大惊小怪。可皇家若有什么捂不住的丑闻,以至于被人点评为“皇室之辱”,那确实够令人吃惊的了。
而总揽上下一甲子,近年来足以被评价为皇室之辱的,也就只有长公主福清殿下了。
这位殿下是先帝宣武帝——也就是娉姐儿的姑父——的后宫里淑妃娘娘所出的公主,身为淑妃唯一的孩子,如珠似宝地娇养长大,性情娇纵跋扈,成年后在淑妃娘娘的谋划之下嫁给前兵部尚书暨荣禄大夫之子刘全让。夫妻不睦,婆媳关系也很僵硬,刘夫人甚至闯进宫里告过儿媳的黑状,后来两人终于在太后娘娘的做主之下和离。和离之后回归宫廷的福清公主,又屡屡与许太后发生龃龉,惹得殷太后和皇帝头大如斗,最终只能另外敕造公主府将她与许太后隔开。谁知福清公主建府之后,豢养面首,生活糜烂,虽然后来匆匆再嫁,算是平息了物议,实际上坊间种种流言直指福清公主的荒唐——这位新任的崔驸马,出身是伪造的,其人本来是公主府的面首。并且公主新婚未足十月,就育有一女,分明是未婚先孕,强行遮丑。甚至成婚之后,公主仍未遣散面首,依旧荒淫无度。
娉姐儿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心道:难不成,眼前之人正是传说中的福清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