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奉天子为主,他们行事,要帮助的显然不是身为外戚的娉姐儿,而是天子本人。娉姐儿感觉自己像个稀里糊涂的萝卜,才要被人拔出来翻来覆去品评一番,就被锦衣卫粗暴地按回地里,只为了她萝卜须上的泥点子不要溅到皇帝金光灿灿的龙袍上。
从舆论与名声的角度,一切都很解释得通,如此也不必纠结于皇帝和福清公主之间的关系了,即使两人不睦,福清毕竟是皇帝的姐姐,为了皇室的名声,皇帝也都会替她遮掩丑闻。
想通了这一节,娉姐儿的注意力渐渐地回到了福清公主身上,心中不由地起了几分鄙夷:已经成为四九城里的笑谈了,行事还这样高调,对着恩人的亲戚,还拿鼻孔出气,可见福清的为人实在可厌。
福清公主见娉姐儿久久不语,以为她为自己的身份气势所慑,骄傲地扬起下巴,露出傲慢的笑容,朱唇轻启,正欲说些什么,宽大的袖子却被身旁俊秀的侍从轻轻一拉,阻挡了她的汹汹来势。
福清本能地蹙紧了两道长眉,娉姐儿本以为她要呵斥那从人了,谁料她居然只是振了振衣袖,重新闭上了嘴巴。
娉姐儿瞠目结舌,脑子木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坊间的传言,心道,方才那侍从,多半就是传说中深得长公主喜爱的面首容郎了。
这容郎的姓名,并未在坊间传扬开来,众人只是从福清公主对他的称呼中得知了他的姓氏,只知道此人从前是个戏子,唱的生角,因为台风利落潇洒,扮相俊俏,深得公主的青睐。原本只是容郎所在的班子频频被公主点到公主府唱戏,谁知唱着唱着,戏班子里少了个生角儿,公主府却多了一位面首。
难怪他站得离公主最近,难怪仅仅一个制止的动作,就能让这位出了名的刺头公主打消了进一步挑衅的念头。
娉姐儿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她根本不知道福清公主对太后别扭些什么,就无端遭到迁怒,受了无妄之灾。只是方才她在心里复盘锦衣卫之事花的时间太久,落在旁人眼里,就觉得她是为福清公主的气势所震慑,如鹌鹑一般不言不动,错非福清公主被容郎劝住,就没这么容易息事宁人了。
她本来就是狐假虎威,借了太后的势头,如今福清上前捋了虎须,奈何老虎不在场,娉姐儿也没什么办法,被堕了声势,也只能堕了声势了。
旁观的众人见识了一场皇亲国戚之间的小小摩擦,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不由有些兴味索然。正在意兴阑珊之际,却有一个长史打扮的人,如先前的宋知一般匆匆爬上山来,捧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装茱萸的匣子,也进献到公主面前。
一看便知也是太后的赏赐,可见重阳当日的茱萸,太后娘娘给每个小辈都分送了,不偏不倚。
公主嘴唇翕动,飞快地说了什么,袖子一拂,再度被容郎扯住,公主遂恶声恶气地“哼”了一声,将匣子接过,冲长史摆了摆手。
娉姐儿心道,看福清方才的阵仗,显然最近正和太后生分着,竟然没有立刻将太后赏赐的东西扔了,看来容郎的面子果真不小。
谁料公主非但没有将茱萸抛到一边,反而打开匣子,取出一株,插戴在衣襟上,又拿出匣子里一个小巧的香袋,约摸也是装着茱萸的,悬配在腰间。
娉姐儿嘴角一抽,终于明白过来,方才福清公主之所以对着自己嗤之以鼻,并不是因为与太后交恶迁怒到她的亲戚,只是以为太后的茱萸只送了娘家的亲戚,没有送给福清这个女儿,正在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