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只晓得福清长公主殿下傲慢无礼又娇纵,今日有幸一见,才发现她竟是位傲娇公主。
娉姐儿想起自家姑母,无论什么时候总是端庄从容得很,遇到福清这样不按牌理出牌的角色,是否也会觉得头大如斗?
她慢吞吞地笑了笑,也打开太后所赐的匣子,挑了一个香袋挂起来,又招手将三个女儿喊来,亲手将茱萸别到她们身上:“你们外姑祖母赏赐的,带在身上也好沾沾福气。”
三个女儿自是一脸的受宠若惊,扮演过母慈女孝,娉姐儿复又扮演起了夫妻情深,一样也给郦轻裘别了一个,引得周围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正热闹间,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来,分明音色沉静而沁着凉意,却因声音里的点点笑意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亲切:“这不是郦家的表妹夫么,真是巧了。五表兄,待我为你引见一番。”
娉姐儿刚给郦轻裘佩好香袋,尚未来得及回到堂客的座次,听见官客的声音,本能地想要回避,奈何这声音实在过分耳熟,她少不得停下脚步,有些无奈地想,今日这是怎么了?天下的名山大川不在少数,四九城里就能数出好几座风景绝佳的崇山峻岭来,缘何众人扎了堆似的往妙峰山上聚,也不知道这小小的主峰区装不装得下这么多尊大佛。
没等她想得明白透彻,就觉得肩膀被人一拍,那无比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不是表妹么,见到表兄,也不招呼一声?”
她本来就准备回头跟他打个招呼的,可被他这么一唤,显得她有心回避似的。
他轻笑着,声音带一点调侃:“该不会是因为表妹亲手给表妹夫系香袋,落入我们眼里,就害羞了?”
郦轻裘闻言,自是得意地朗声而笑,娉姐儿拢在袖子里的手,却一下子握紧了。
她和郦轻裘是夫妻,妻子为丈夫悬挂佩饰,即使在大庭广众之下,也没有半分不雅或是逾矩的地方,相反,恰是夫妻之间恩爱甚笃的证明,传扬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可是无端有一种尴尬而又难堪的感觉,慢慢地从娉姐儿心头涌起,伴随着谢载盛的调侃和郦轻裘的得意爬上她的面颊。
明明早就不在意了。早就不在意扮演郦家的夫人,扮演郦轻裘的妻子,扮演三个庶女的母亲,娉姐儿习惯了自己的角色,习惯了自己的责任,也习惯了……自己的命运。她当然不会也不该介意,在投入角色扮演游戏的时候遭到旁人的围观,或者说这围观本来也就是她计划的一环。
可台下观众万千,唯独不能有他的一席之地。
娉姐儿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在他面前自己永远倔强不肯认输,从少时的游戏起一路根深蒂固的习惯使然;或许是曾经在他面前袒露过自己的无助和脆弱,当初的不情愿被今日的假作恩爱所掌掴,上演了一出自相矛盾的滑稽戏;或许是曾经有过最初的朦胧的好感,因而格外不愿意被看到自己虚与委蛇的狼狈模样……或许是,害怕他误解,害怕他误以为自己真的对名义上的丈夫鹣鲽情深。
身前是堂客们投来的好奇目光和火热视线,身后是不速之客的从容笑谈,凭着他的长袖善舞,三言两语间,已经为郦轻裘的小团体所接纳。娉姐儿默默收拾了狼藉的心情,堆叠起笑意,转过身来,敷衍道:“谢表哥。”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他的同行者身上,有些不确定般地轻声称呼道:“这位是……余家的五表兄?”
余若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点头道:“二表妹。”
娉姐儿之所以有些不敢认,倒不是因为余若时的外表有太多的变化,事实上,他还是娉姐儿记忆中那个风姿韶举的朗然少年,即使是站在外表如此出众的谢载盛身边,他的风采都没有一丝一毫遭到掠夺,反而更显夺目。
然而他的神情与气质,实在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娉姐儿犹记得松哥儿成亲之时,与余若时的相见。彼时他如同云翳之下的皎皎明月,虽然朗然照人,却难掩愁绪,整个人的气质有几分阴郁,又暗藏着少年人的锋锐。她当然也知道蒙住这轮明月的阴翳来自于什么:余若时在兄弟之间天资最高,偏生是庶出之子,事事矮了几个嫡出的兄弟一头,心中难免意气难平或是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