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一个怀孕的蒋氏么,有什么可怕的,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夫、夫人……”见娉姐儿神色多变,久久不语,郦轻裘忍不住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见娉姐儿看过来,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养了个外宅的事儿么,的确是为夫不好。不过木已成舟,眼下还是得请夫人拿个主意,帮忙安置蒋氏,毕竟她肚里有个孩子么。”
娉姐儿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一直盯到郦轻裘觉得毛毛的,忍不住抱臂搓了搓胳膊,才开口道:“你也知道她怀了孩子,你就是这么照应她的?她自称是过不下去了才登门求助的,既然你口口声声确定她怀的是你的孩子,你就这么不管不顾?”
郦轻裘虽然不明白娉姐儿为什么好像在替蒋氏说话,但他还是为自己叫起屈来:“我可没有不管,我给她留足了东西的,也买了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小丫头照看她……”说到这里又回转过来,连忙追问道:“什么,她上门来了?她自己走过来了?”
娉姐儿哼了一声,“你都喊了赵大人给你打掩护了,藏得这样天衣无缝,若不是鸟儿自己撞进网子里,我还能怎么知道?”
郦轻裘吃她刺了一句,也无别话好说,搓了搓手,又拍了拍自己的面颊,沉吟着不说话了。
娉姐儿却在想着,蒋氏既然并不是真的无家可归、穷途末路了,那她今日上门,肯定是精心谋划的,打的就是月份大了,夫人不能拿她怎样的主意,所图多半就是从一个没名没分的外宅“转正”成有编制的姨娘。无论她是向往富贵的生活还是为了肚里孩子前途而筹划,总之,单是找准时机主动上门这一举动,就说明她并不是一个心思简单的角色。
如此,就不能不防着她在生产之前,还拿肚里的孩子做文章了。除了孕妇本人的心思,还要顾及和光园里其他人的想法。突然空降的蒋氏,带着足月的肚子,无疑是个实力强劲的竞争者,保不齐就会有人担心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错拿了主意。
另外抛开这一切勾心斗角的东西,照顾孕妇、抚养孩子,本身也是十分不容易的事情,还要寻觅人手。
娉姐儿还在思量如何布置筹划,郦轻裘却没有一点耐心,还在切切求一个对蒋氏的安置,在一旁期期艾艾地问个不休。
娉姐儿没好气地打发他:“人都上门了,你也认下了,我还能怎的?已经打发人将空着的钟庆轩打扫出来,让她住进去了。你若心满意足了呢,早点滚出去,找你的贺氏也好,陈姨娘也罢,我只图个眼不见心不烦,好腾出功夫来找产婆、乳母、养娘。若是心里还有不足呢,我挽起袖子来亲自伺候她,让我这个正室夫人照顾一个外室生孩子、坐月子,你是否能够称心?”
郦轻裘听见她肯收留蒋氏,已是心满意足。他最担心的事情不外乎这么几件:最可怕的当然是娉姐儿打死不肯认下蒋氏连同她的孩子,硬要将她扫地出门,如此他郦轻裘的血脉不得不流落在外,闹了今天这么一出,节后开印上衙,他在同僚之间也抬不起头来。其次就是娉姐儿不去管这个外宅和她的孩子,而是对着他本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甚至闹到娘家去让宁国公府的人出面管教他,让他既麻烦缠身又丢面子。至于娉姐儿会对蒋氏母子不利这样的假设,他倒是从未考虑过,故而也并不担心。
这倒不是因为郦轻裘对娉姐儿有多高的评价,认为她心地善良绝对做不出害人性命的事情,而是因为郦轻裘的生活环境十分单纯。他还是个少爷的时候,郦老太太对他爱若珍宝,总是为他遮风挡雨;等他成了老爷,家里的女人都是围着他打转的,虽然会为了他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但总是在台面之下,也不会伤害他的利益。因此不知世情险恶的他,根本没有想过争斗可能会演化出的最糟糕后果。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天真”,当年房夫人被害流产的时候,他才会那样轻忽敷衍地对待。
打发走了郦轻裘,娉姐儿这厢就开始了调兵遣将。首先是安排钟庆轩的服侍人手,既然郦轻裘说了蒋氏原先住在郦轻裘置办的宅子里的时候,身边是有个小丫鬟服侍的,为了给产妇足够的熟悉感和安全感,省却磨合的艰难,那个小丫鬟最好还是跟到钟庆轩里贴身伺候。至于那对中年夫妻,叫过来拜见了主母之后再行考量,若是老实本分,确实是可用之人,便仍着他们看守空屋;若不堪使用,就给几两银子打发了,空屋子也寻了房牙脱手出去。钟庆轩里原有的粗使婆子和小丫鬟,日常料理杂活都已经熟惯了,也不必额外更换。余下就只有二、三等的丫鬟出缺了,钟庆轩里若没一个信得过的自己人,显然并不妥当,可若全都使用自己的人手,既太把蒋氏当回事,人手也有些不够。娉姐儿思量片刻,决定从自己屋里挑一个平日里机灵乖巧的未入等的小丫鬟,余下的则从钟妈妈所负责的随侍处挑选。
安置好了服侍的人,配好了钟庆轩的基础编制,接下来则是围绕蒋氏生产与将来养育孩子做准备了。寻访产婆、助产的妇人,乳母、养娘,这样的活计交给巩妈妈和孙妈妈是极妥当的;孕妇所需要的补品、补药,一部分交给厨房里冯妈妈,让她单开一个灶台照应,另一部分则交给钟庆轩里的人手,应该也不需要额外操心。
但和光园里人多眼杂,未必所有的妾室都对即将临盆的蒋氏抱持善意,娉姐儿虽然内心深处并不欢迎蒋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却也不能坐视受她管辖的妾室们做错事情。冯妈妈年纪大,任务重,钟庆轩里又是临时搭起的草台班子,若无一个既老成又懂得孕事的老将坐镇,娉姐儿也不能放心。
可谁是合适的人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