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云虽然忍不住感慨,却也深谙“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否则“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于谦忠肝赤胆,何以落得无比凄凉的下场呢?虽然对陈姨娘和钟妈妈抱有些许同情,但鬓云的立场肯定还是与夫人一致的,既然夫人不希望随侍处掌握在钟妈妈手上,鬓云也要帮着夫人出谋划策。
她略一思忖,便提醒道:“夫人,说到随侍处,奴婢心里其实有一个疑虑。您方才说,姑爷提了一嘴,说是买了一家三口照料蒋……蒋氏,是么?”
娉姐儿注意到鬓云提到蒋氏时的停顿,意识到她是在称呼上犯了难。按照娉姐儿自己定下的规矩,通房有了生养就能抬为姨娘,如今蒋氏已经得到了郦轻裘的承认和娉姐儿的默许,得以登堂入室在郦府生育,那么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姨娘了,可既没有敬茶,也没有摆酒,身份没有得到正式的承认,鬓云也不敢以“姨娘”呼之,生怕戳到娉姐儿内心的隐痛。
她沉郁地叹了一口气:“罢了,等她生完孩子,就给她摆酒,作定姨娘的身份。我看干脆和小孩的满月放在一天,也省了一场席面了。至于如今的称呼——算了,你到了钟庆轩,可以替我吩咐下去,院子里可以称呼她蒋姨娘,也好叫她安心生产。院子之外就不必特地宣扬了,我怕旁人听了心里妒忌,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关于称呼的问题,鬓云没说什么,应了声“是”,就继续道:“方才说到姑爷买了人照料蒋姨娘,夫人您想着,姑爷不懂得买卖经纪之事,他若要用人,肯定不是亲自去人牙子处采买,而是吩咐一声,交由下人来办。这样说来,经办的下人,多半是知道姑爷置了外宅之事的。这下人若是姑爷的长随,没理由不被芒草知道,自然也就没理由不传到您的耳中。可直到今日蒋姨娘上门,我们一直都被蒙在鼓里,这说明老爷是另外交给哪位我们不知道的心腹,来办了这件事。可巧钟妈妈是听陈姨娘的吩咐行事的,陈姨娘呢,又对姑爷唯命是从,以奉承姑爷、讨姑爷欢心为安身立命的根本,夫人您想,会不会……”
鬓云说的话丝丝入扣,合情合理,娉姐儿听得入神,顺口接道:“并且钟妈妈本就是随侍处的管事,采买服侍的人手,也是她的老本行了。往人牙子处挑好了人,神不知鬼不觉送到宅子里,既讨好了姑爷,还瞒得密不透风,何乐而不为?哪怕蒋氏找上门来,错非你点醒我,我也未必能想到她头上。”
鬓云摸了摸头发,又补充道:“当然,这一切只是奴婢的一些猜测,未经证实,夫人听过就罢了,奴婢生怕是自己疑心病犯了,错冤枉了钟妈妈和陈姨娘,那就不是一桩美事了。”
说到“疑心病犯”,娉姐儿猛然触动心事,想起汾水之事,当时的种种愤怒、失望的情绪纷至沓来,忍不住向鬓云诉苦道:“说到疑心病,我同你说,有时候我也忧心自己太过疑神疑鬼,仿佛病了,可有的时候,不得不信自己的直觉,我就险些被一个中山狼坑得惨了。”
她将自己如何对汾水起疑,如何不动声色地将她调离,又是如何阴差阳错与黄妈妈对质,证实了汾水的罪行之事一一同鬓云说了。
鬓云听罢,也是连连叹息:“怪道我婆婆说您将一个新晋的一等大丫鬟放出去配人了,我还当是芒草这小厮心诚感动了天地呢,谁知道里头竟有这样的曲折。汾水也实在是太没有良心了。”
主仆二人议论了一阵,又说回到钟妈妈的事上,鬓云道:“奴婢想了个主意,您也不必直接去质问陈姨娘或是钟妈妈,您只等着那一家三口来见您。若他们行事有些拙笨,看起来不惯于服侍的,多半就是姑爷亲自找的;若是千伶百俐,一看就是学过规矩的,则有可能是钟妈妈调理过的。另外奴婢也会留心,看那闺女是否认得府上哪位妈妈或是丫鬟,就知道她听谁的吩咐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