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还得去探视老师,他忽而想起,还是先去沐浴换身常服吧。
张夫子早得了消息,他这位得意门生要过来叙话,早早放了学等在家里,特地点了一两银子,在堂前燕点了一桌席,让闲汉送到了家里。
傅生是踩着月色踏入张府的,张夫子见他如今春风得意的样子,心里不由觉得熨帖,招呼他坐下。
“弟子锦衣还乡,未能第一时间来拜见老师,已然是心中有愧。”傅生掀起衣帘,跪在地上,握住张夫子扶过来的手,额头轻轻挨在张夫子苍老的手背上,“老师如同我父,请让我一拜表孝道,尊师道。”
张夫子坐在椅子上,微微弓着腰将就着傅生的姿势,等傅生一拜,他将傅生扶起:“你我师生,我知你,你也知我,又何必再多虚礼?你是千里马,我却实在算不得伯乐啊。”
千里马与伯乐,千里马是傅生,伯乐只能是春闱的考官、傅生的座师。
二人都明白其中道理,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入座入座。”张夫子道。
傅生一眼便看见桌中央的汤品,其中起伏着深绿的紫苏叶,他意动:“看到这汤,我就想起曾经老师与我夜读的时刻,那时光,已一去不复返了。”
他给张夫子布了一碗鱼片汤而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
“说这些干什么。”张夫子有些不赞同,“往日之日不可追,我盼你不管以前,只看将来。”
傅生沉默着点头,这汤的味道比那个夏夜里更美味了,他在京都吃过琼林玉宴,都不及这一味至鲜。
“这吃起来不像鲈鱼?”傅生吃过一口,感觉口感又和之前的感觉不一样。
“本来是用鲈鱼,但现在这个时候,鲈鱼不肥,没什么吃头。”张夫子解释道,“所以选用的是五斤多的青鱼,煮出来肉质脆韧,汤水清冽,也别有一般滋味。”
其实张夫子还想说,烹鱼与做官是一样的道理,要随机应变,不要死守礼法;要重结果,而非过程。
只是话在喉咙转了好几圈,还是滚回肚子里,这话说多,难免显得像极了傲慢说教,今非昔日,他得把握好度,又闲话起家常。
“长言啊,你此次高中,可在京都定亲了?”张夫子问道,给傅生夹了一筷肉丝。
傅生摇头,京都的确有不少大人榜下捉婿,只是他并不想那么快成亲,因此只好在殿试之后对座师说道要先立业后成家。
座师很是赞叹了一番他的志气,说他从地方转到京都时要将小女嫁给他,座师家的小女今年也才十六七岁,桃李年华,还是等得起。
“等任期结束,到时候再看。”傅长言说道,若是娶座师的女儿,也算高攀,却也算站队了,可他是座师选中的状元,天生就带着座师一派的烙印,本是无解,“若无意外,只怕要做座师的女婿亲上加亲了。”
他说着,叹了一口气,问道:“老师,我是不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张夫子:“人生大事,确要慎重。”
傅长言想要成家,他想要一个温柔顾家的妻子,不需太貌美,也不需要能帮衬到他的家室。
他想要妻子能尊重他,不要举案齐眉,要能与他嬉笑怒骂,他本来无趣,再娶个无趣的像木头一样的妻子,一定过不好这一生,两个人都不幸福。
“我远远见过那小姐一面,她似乎是个娴静的性子。”座师领着他逛园子时,他看见那小姐在亭子下绣花,低垂着眉目,五官柔婉,像端坐的观音。
说实话,第一眼,他不喜欢她。
“或许和这样的女子过一生,也能相濡以沫到白发。”他说道,只是话语里透露出的迟疑,连桌子这死物都能听出来。
“就像一道你未曾吃过见过的菜肴,你吃第一口,你觉得它味道刺激,不符合你的胃口。”张夫子说道,“你却只有这一道菜,只要食材新鲜,再吃几口,你也能品出它的好。”
他提点到,不过一面之缘,怎么能断定一个人的秉性呢?
何况是一个女子的秉性。
“我怕耽误我的一生。”几口酒下肚,傅长言醉意涌上来,“更怕耽误她的一生。老师,或许我可以去试错,但若不是我想要的,她该怎么办?”
“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之事。”张夫子说道,“得到什么,就注定会失去什么。遇事不决,就随着自己的心走吧,长言。这是老师教你的最后一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