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自己都觉得荒谬,明明昨天看着这间屋子还是各种满意得,乱中有序地透着寻常烟火气息,简直没有半点不妥当。可偏偏容嵊刚踏进门槛,拿挑剔的眼神一打量,她莫名就心虚气短了几分,突然又觉得满屋子的凌乱都扎着眼——窗帘挂歪了,沙发罩子卷了角,连刚才她用来塞杂物的置物筐子,都留着浑身潦草的痕迹,每一处都让人浑身不自在,
可昨天叶怀瑾来的时候,她也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
由此看来习惯是件十分可怕的东西。她早已习惯了此人些微的洁癖和强迫症,一看到他,便会下意识地一丝不苟去思考面前的一切是否合理。
南絮认命地啧了一声,转身走向靠门口的柜子,打开柜门翻出了两包皱巴巴的方便面,转回身,将包装袋捏得哗啦响,没好气地朝着屋里的那人抬了抬下巴:“你要吃哪个口味?红烧牛肉还是香菇鸡汤?”
容嵊靠在窗边的逆光处,一身西服衬衣与这逼仄简陋的屋子格格不入。一听这话,起先还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她手里的东西,眉峰微拧,显然没反应过来这廉价包装食物是什么,直到视线落在几个加粗大字上,这才不可置信地凑近两步,瞳孔微缩地盯着配料表,嘴角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抽了抽,模样像是见了鬼似的。
南絮将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那点被他缠得烦躁的火气,瞬间被一丝隐秘的暗爽取代了。少不得强忍着笑意,晃了晃手里的包装袋,声音又故意扬高了几分,略略得意了:“没办法,我早就警告过你的这里条件不好,是你自己非要跟过来。”
“那也不至于,早餐就吃这个?”
“有这个吃就算不错了。”她嘀咕了一声,想了想似乎的确有点对不住面前的这个人,又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半盒鸡蛋,“算了,我最多再大方一点。”
“故意的是不是?”他仍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别告诉我,你当老师的月薪只能吃得起方便面。”
“当然不是。”南絮索性同他坦陈,“工资不高,生活绝对没问题。可是最近班上有个孩子的父母在外头工地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保险还在跟人扯皮。他们打算不让那个孩子上学,要让他先出去外头打工。我没同意,就先垫了点钱过去。”
“垫了多少?”
“不多,”她随口一说,被他一瞪眼又改了口,“差不多身上的余钱,反正我也没多少。”
“你还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什么都往身上揽。”
容嵊看着她消瘦了好几圈的模样,心里不痛快,声音里不免带着几分不耐与讥诮,“那我还真是好奇,你都过得这样惨了,昨天是拿什么款待叶怀瑾的呢?”
“他们运气比你好,来的时候厨房的冰箱里还有点存粮。” 她理直气壮地怼回去,端起面前的水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稍稍压下心底想翻涌的火气。既然说到这个,索性扳回点什么也好,“况且,我如今再无论如何,总好过以前当别人的挂件吧。”
“挂件,什么意思?”男人眉头又一拧,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
“字面上的意思,”南絮放下水杯,渐渐平静了,露出张牙舞爪的本性,“别人高兴就挂着,招之即来;不高兴就丢掉,弃如敝履。”
“所以,这是你见面就给了我一个巴掌的原因?”
容嵊猝不及防地被她这么热辣辣地一呛,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简直没差当场倒吸一口凉气。一段时间没见,这个女人别的没有学会,入乡随俗这点倒是学得痛快,本地人能动手就绝不动嘴的行为特征学得活灵活现,效率极高,半点犹豫都没有。
“你自己为什么挨了一巴掌,心里没点数吗?”南絮就差没再踢他一脚,嗤笑一声,“容嵊,你最好搞清楚,是你说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了,别再用那些自以为是的方式来烦我。”
老实说,她并没有存了心思非要用这种方式反击的。
她哪里有这个胆子?
可在车内,这人不由分说地挟裹着熟悉的气息亲了上来,沉重温热的呼吸扫过颈侧和耳侧,她的大脑还曾一度宕机了十几秒。好在她及时清醒,很快从这种带有些许麻醉气息的沉溺中回过神来了。既然回过神,决然是要推开他的。怪他,之前莫名其妙关了车灯,结果在推搡的过程中她的手大力一挥,那个巴掌就结结实实地呼到了他的脸上,是挺响的。
当即,彼此都懵了几秒。
还是她先反应过来,指尖都打麻了,却半点愧疚都没有——活该。
他们两个人都已经分手了,虽说离别的时候场面也够不上难看两个字,但是再见面恐怕连拥抱的情分都没有了吧,凭什么一见面就对她耍流氓?凭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为所欲为,每次都能牢牢地占据上风。
南絮一想到这里就恨得牙痒痒,不过一个巴掌罢了,那点皮肉痛算什么,仔细算起来还是自己吃亏多一点。于是,果断又将原本拿起的一根火腿肠丢了回去,反正这个人也不会吃的。
临时的小厨房就设在院子里的西南角,简单的灶台,旁边摆了一张干净的小桌子。
这张桌子是她在镇上的二手市场看见的,胡桃木的颜色,在上面配了一块奶白色的桌布,勉强有了点餐厅一角的气氛。鸡蛋煎成糖心,面条煮熟捞起配上芝士拌酱,撒点胡椒粉,只差没给他配一副刀叉。容嵊本来窝了一肚子气,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卖相也还尚可,又或者的确饿了,倒也没有再提起要计较那个巴掌的事情,暂时搁置了争议。
她吃的速度比他快,将自己的碗刷好之后,便匆匆忙忙地回了房。
这个学校缺老师,孩子年龄大小又参差不齐,临时调整临时备课的情况时有发生。她刚把教案刚才看了没几页,一双大手就将摊开的书本合上。她慢慢抬起头,看样子某人已经吃饱了,正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再聊聊?”
“聊毛线,你当我现在是多闲,就等着你随时随地的召唤?”南絮顿时又被气笑了,扬了扬手上的教材,冲着那个一脸理所当然的人又冷哼了一声,从他的身边用力挤出去,“起开,自己不务正业也就算了,我上课可要迟到了。”
晨雾还没褪尽,金灿灿的阳光斜斜铺院子里,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发顶沾了层细碎的晨光,犹如撒了把金粉,连带着那点怒气冲冲的意味,都染上了鲜活的暖意,一点不显得刻薄,反倒透着股不管不顾的生命力。
摸着瞧着吧,瘦是瘦了,但是.....
容嵊站在原地,阳光直晃得他眯了眯眼。
这些年,他见多了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见多了她藏起棱角、敛了锋芒的模样,以为那份不管不顾的鲜活早就被岁月磨平了。就在刚才忽然的一瞬间,他便明白了叶怀瑾为什么会故意将她的行踪透露出来了。这个人大约是想,让他见到这些早点死心,毕竟,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她照样能活得四肢舒展,肆意自在。
可为什么呢,他不但没有死心,反而只觉得一种新的东西,在胸腔最柔软的地方重新生长了出来,带着破土而出的韧劲,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