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王新彦家时,永恩一步三回首的留恋不舍。
“诺诺,小宇他们走了?”王新彦回到家中,敲开了许诺的房间。
“是的。”许诺冷淡地回道:“我明天也要回去了,我妈已经打过几次电话了,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
“嗯……你妈她……”
“我妈她很好,一直都很好。”许诺知道父亲想要问什么,飞快地回答着:“她是一个坚强的女人,不需要依赖爱情和男人就可以独立生活的女人。”说这话时,许诺故意冷眼看着王新彦。她要用这句话,故意来刺疼眼前这个被称之为父亲的男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母亲心灵的伤害。
“诺诺,其实……算了。小宇和永恩两个男孩子都很优秀。我能看出来,特别是永恩,对你很会花心思。”王新彦转移了话题,无限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许诺低着头对王新彦这句话没有回应,脑海中却闪现出那天张宇抱着她从自由女神像广场走出码头的情景。还有,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淡淡的麝香和薄荷的年轻男子特有的味道。
“我都知道。”半晌,许诺才淡淡地回应着。
“我觉得,永恩这个小伙子不错,心细、善良。小宇也不错,不过性格过于外向了点,总显得粗枝大叶的,对人不够细腻。你瞧,他爸爸妈妈大老远从国内来看他,他都没怎么陪父母,而且在父母离开的时候,竟然也没有去机场送行。事情虽然不大,但是却能看出一个人是否有着一颗细腻的心。”王新彦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许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许诺的表情变化。
“太在意别人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比如,我妈。”许诺翻了翻眼,冲着王新彦露出挑衅的冷笑,嘴角划过一丝轻蔑,“在我看来,张宇做事更有分寸,他总是在不经意间暗暗关心别人,而不是流露在表面。”
“看来,你对小宇的印象更好一些?”王新彦微笑着反问道。
“是的。永恩很安静、很斯文,像一汪清泉,一眼就可以见底,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样不是更好吗?我个人认为,这样的人相处起来更容易。”
许诺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疑惑,盯着王新彦看了片刻,问道:“你今天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关心我的个人问题?”
“哦,不是。”王新彦急忙回道:“我只是想知道他们两个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子。不过话又说回来,诺诺,在美国生活,能找到可靠的终生伴侣不容易。美国的男孩子思想比较开放,和中国人的传统家庭观念不太一致,所以,如果你身边能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考虑一下。毕竟,你已经长大了,终有一天你会有属于你自己的爱情和家庭。”
“我觉得我的个人问题不需要你操心,而且,我也没打算这辈子会结婚。男人,没一个能靠得住的,不管是美国的,还是中国的。我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男人,一个人生活会很精彩。”许诺冰冷地说道。
“诺诺,你不能太偏激!不能说所有男人都是坏的,这样不对!”王新彦脖子上的血管涨了起来。
“你来评价男人的好与坏,会公正吗?”许诺句句逼人。
“我怎么就不公正了?难道这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是坏人,都是背叛爱情的人?”
“至少,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就是一个这样的男人。”许诺说这话的时候,压根没有看王新彦,而是扭脸倔强地看着窗外。
“你……诺诺,你说话不能这么尖刻!”王新彦明显激动起来。
“我尖刻?好吧,或许我说话是有点尖刻。不过,语言上的尖刻总比行为上的恶毒好很多!”
“诺诺!我对你妈妈问心无愧!”王新彦激动地一挥手,仿佛要把过去和现在所有的不愉快统统挥走。
“问心无愧?呵呵,还真亏你能说得出口!一个背叛爱情、背叛家庭的男人竟然还道貌岸然地对他女儿说自己问心无愧!”
“诺诺!”王新彦几近绝望地吼道,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视为珍宝的女儿,竟然会如此出言不逊,如此侮辱自己。难道自己在女儿的心目中,就一点地位都没有了吗?事到如今,他自己也不知道当初这样选择隐瞒,是对还是错?
王新彦颓废地滑落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掩面,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哼,我还以为你会扇我一巴掌呢!真是高看你了!”许诺说完,冷冷地调转身子,拎起自己的背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王新彦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渐行渐远。
许诺开着跑车在空旷无人的街道飞驰着,心里不免有些烦躁,索性打开车篷,让冷风迎面吹来。在她心底,父亲永远是这样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对母亲是这样,对自己也是这样,仿佛没有一点男人应该有的血性。这样的父亲,竟然还会背叛自己的母亲,让母亲一个人孤守半生。无论如何,这样的男人是不应该去原谅的。
许诺开了很久,才回到自己妈妈的住处。这是华人相对集中的一个区域,在这个小区里居住的大部分是华人和华人后裔,包括一些新来的移民。许诺家在九楼,房间不算太大,估计也就是一百平方左右,不过这个面积在这里已经算是很好的了。许诺推开房间,干净整洁的房间里,除了一些日系的家具外,就是一些点缀在各个角落里的鲜花。
“你回来了?”一个好听的中年女声从阳台传过来。
“是的,妈妈。”许诺答应着,穿过干净得有些空旷的客厅,径直走到阳台。一个身穿鹅青色冬装的中年女子,烫着短发,安详地躺在阳台的躺椅里,望着天空发呆。
“这些天,我在爸爸那里,因为脚扭了一下,没有能及时回来。”许诺蹲下身子,把脑袋轻轻地俯在妈妈的膝盖上。妈妈身上那股慈祥的味道,一直是她的定心丸。
“你爸爸都在电话里告诉我了。”许安心微笑着,伸出一双过早干瘪的手,轻轻抚摸着女儿顺滑的长发,“诺诺,爸爸他也很疼爱你的,在他身边,你应该感到幸福。”
“不,他是一个极端自私、冷酷无情的人。”许诺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一双眼睛射出两道寒气逼人的目光。
“刚才,皮特给我打了电话,你爸爸被你气的不太舒服。是这样吗?”
“皮特?他有什么权利给你打电话?真是多管闲事!”
“其实……皮特是妈妈一个好朋友的儿子,也是通过妈妈这个关系才进入到你爸公司的。这么多年了,人家一直很感激,也一直在主动照顾你爸爸。”许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诺诺,你是不是在心里很怨恨你爸爸?”
许诺还是头一次听妈妈说关于皮特的身世,怪不得他对自己的爸爸那么忠心呢。听到妈妈的问话,便说道:“是的,我恨他,我恨他无情无义,这个世间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许安心听许诺这样说,不免有些诧异,停下爱抚的手,专注地看着许诺,半天才缓缓说道:“孩子,这世间的爱恨情仇,有时候不像你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很多事情,没有绝对的谁对谁错,妈妈希望你看待问题不要偏执。”
“难道我说错了吗?他那么狠心地抛弃了我们,这么多年来,他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了吗?我就是从心里瞧不起他,我恨他!”
许安心听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起身从躺椅里走到窗户边,静静地看着窗外天空中的云彩。许诺觉得十分奇怪,于是也跟着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却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什么都没有。
“妈,您在看什么呐?”许诺忍不住问道。
“在看天,天空真美,变幻无常。”
“您说什么?”许诺觉得今天的妈妈有些怪异,灰蒙蒙的天空美?而且还变幻无常?这两者之间有逻辑关系?
“孩子,妈想告诉你一件事情……一件往事,关于妈的爱情,你愿意听吗?”许安心的声音十分沧桑。
“当然!”许诺开始兴奋起来。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妈妈的感情很深沉,从不轻易向外人展示自己的内心世界,从妈妈那张漂亮的脸蛋上,你永远都看不出她是高兴还是忧伤,仿佛与生俱来,她只有一种表情,那就是:安详。
“那还是妈妈高中那会儿的事情了,妈妈喜欢过一个男孩。”许安心陷入了深深地回忆,缓缓说道:“那个男孩也很喜欢妈妈,我们相约毕业后就结婚。毕业后,我和那个男孩子被分配到了两个地方工作,为了能在一起,妈妈放弃了工作,选择留在那个男孩所在的城市。”
“后来呢?”许诺着急地问道。
“再后来,男孩在单位工作的并不顺利,他父亲得了癌症,家里倾其所有为父亲看病,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向亲戚借了很多钱。父亲去世后,为了还家里的债务,男孩选择了离开机关单位下海经商。可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要想在商场打拼并且出人头地是很难的。于是他一气之下选择了创业,自己注册了个公司,可没过多久就因为经营不善而倒闭了。这个时候,他认识了一位当官的女儿,那女孩曾暗示他,只要男孩愿意和她结婚,她就会让父亲助他在商界发展。”
“所以,那个男孩选择了当官的女儿,离开了你?”许诺气急败坏地接口道:“果然,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你错了,是我主动离开那个男孩子的。”许安心又长长叹了口气,幽怨地说道。
“你?主动?”许诺睁大了眼睛。
“是的,当时的我帮不了那个男孩,他的压力太大了。诺诺,钱这个东西,有时会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我们都活在凡人堆里,谁也不可能靠着餐风露宿生活下去,人呐,有时候是必须要向现实低头的。离开他,只能证明我更爱他,你懂吗?”
“因为爱,所以离开?”
“是的。让另外一个可以给他带来幸福的女孩去陪伴他走完一生,不是更好吗?那些美好的记忆,放在心里就好了。”
“那后来呢?”许诺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许安心转过脸,望着女儿苦涩地笑了笑,说道:“最终的结果是,我并没有和他结婚,他也不是你现在的爸爸。你的爸爸,是他的同学,也是我的同学。你爸爸他一直很喜欢我,在我离开那个男孩之后,他便主动追求我,后来凭借他们家的关系,带我来到了美国。”
“既然那么爱你,可是后来为什么又……”许诺越听越糊涂。
“可惜,我始终爱不了他。我们在一起三年,我始终忘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个人,即便是在一张床上睡觉,我脑海中浮现的也都是另外一张脸孔。这种生活对于我来说是一种煎熬;对于你爸来说,更是一种摧残。生下你的第二年,我们便友好地离婚了。”许安心泪流满面,愧疚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都是我不好,你爸其实是我害的。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再婚,我明白他的用意,他是想等我回心转意,等有一天能够与我重合。可是,有些感情是不能勉强的,用尽一生去忘却,却只能在心里愈发深刻。诺诺,你爸与我有恩。当初离婚的时候,他主动提出将来不要告诉你真相,等孩子大了如果问起这件事,就说他有了外遇。我们现在住的房子,也你爸给买的,包括你的学费、生活费,都是你爸一直支持的,否则,单靠我这样病恹恹的身子板,怎么能给你挣够学费呢!”
“你说的……都不是真的吧……”许诺愣住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诺诺,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好女人,是我辜负了你爸爸,让你爸爸这么多年来一直孑然一身。有很多次,我都想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可是内心自私的我又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憎恨我、离开我。在美国,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不能再没有你!”
“妈!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许诺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怎么也无法接受,自己多年来恨之入骨的父亲,却是一个如此隐忍、如此深沉的一个男人!难怪每一次他见到母亲,总是那样的俯首帖耳、唯唯诺诺!可是,这个真相她一时间却无法接受!自己的父亲真的是这样的人?不,这可能都是妈妈编出的谎话,来哄骗自己原谅父亲!
“妈,你是希望我原谅爸爸才编的这个故事吧?”
许安心又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来,诺诺,你跟我来。”
许诺瞪着迷茫的泪眼,疑惑地跟着母亲进了卧室。许安心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黑色漆器首饰盒,盒盖上镶嵌着贝壳打磨装饰的玉兰花朵,在厚厚的漆面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许安心从盒子的最底层,颤巍巍地拿出一张已经发黄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高大的男孩子搂着一个梳着两个长辫子的女孩,笑得那样甜蜜。男孩子的眉眼十分英俊,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女孩那张青春的脸庞上,透露出初恋的羞涩笑容。翻过照片,在背面的右下角,有一行俊秀的字体:摄于1972年7月20日,生。
“这个署名‘生’的人,就是妈妈心底的那个人。诺诺,妈没有骗你。”
“不!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许诺感到自己的心仿佛被木棒狠狠打击了一下,大脑的思维已经完全混乱。为什么短短的时间里整个世界都变了?为什么她的世界里会有这么多的谎言?而她究竟是谎言中的宠儿,还是被谎言蒙蔽的弃儿?
“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瞒着我的?你们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你们把我生下来就是当做玩偶吗?想怎么欺骗就怎么欺骗我,是吗?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许诺疯狂地冲着自己的母亲吼着,含着泪水夺门而出。
“诺诺……”许安心冲着许诺的背影绝望地呼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