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从俞校长办公室出来,尽管心里有些疙疙瘩瘩,但也很快就抛之脑后了。没多久,中考的成绩出来了,凌波所在班级不负众望地考出了历史最好成绩:全班有七人考入县重点高中,二十四人考入县普通高中。显然,这个成绩也超出了凌波自己的预料。临近毕业前,他破费请全班同学到镇里的饭馆吃了一顿所谓的大餐,和男孩子们一起喝着五元钱一斤的高粱酒,帮女孩子们擦干眼泪,直到最后大家抱成一团、哭成一团。这情景,让凌波仿佛回到了自己大学毕业那段时光。
盛宴终散。送走了孩子们,凌波也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准备离开这个生活了一年的村庄。临别之际,凌波在院子里,望着眼前的那株腊梅默默站了很久。
“数点鹅黄破晴雪,几处疏枝浮暗香。”凌波轻轻念着,忍不住用手抚摸着腊梅那黑褐色的枝干和墨绿色的叶子,心里默默说道:“明年你再开花时我已不在这里了,希望还会有人站在这里继续欣赏你的美丽。不过,有没有人欣赏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一样自开自落自芳菲!这人世间的纷纷扰扰都与你无关!或许你不知道,其实我还是很羡慕你的。”
凌波慢慢摊开另一只手掌,掌心里那枚小巧的玲珑骰子安静地躺着。合起手掌,凌波最后望了一眼屋里的一切,便轻轻锁上大门。走出院子,凌波又去了段家勇家,和嫂子简短告了别,自又是一番感慨和不舍。凌波叮嘱嫂子,今后生活上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告诉他,他一定尽力帮助。
乡村的公路边上,笔直的杨树像一排排哨兵,深绿色的树叶随风摇摆,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是一片金灿灿的麦田,摇曳着收获的希冀。凌波背着重重的行囊,独自站在路边的小商店旁等车。约莫二十多分钟的样子,远处一辆红色的宇通客车扬尘而来,凌波踏上客车的那一刹,禁不住又回首向村庄的方向望了望,才毅然上了车。
回到城里,凌波稍事歇息后,便动身去了市教育局报到。果然如俞校长所说,当凌波找到教育局局长时,听到的语气明显不太友好:“小凌啊,你的事情张市长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让他也很为难。当初张市长是计划好的,让你先去基层锻炼一年,有了基层经历后,就好把你再调回来。可眼下出了这么档子事,听说市纪委已经去调查了,这样一来,对于你今后的工作安排,张市长暂时也不好过问了。”
教育局长打着官腔,一双圆鼓溜溜的眼睛盯着凌波,接着说道:“本来嘛,回城的单位都给你考虑好了,准备把你分到市三中去的,可眼下……”
“我明白了,您不用再说了。”凌波接过局长的话说道:“我就想知道,眼下准备怎么处置我?”
“这个……处置的话说得有些严重了,再说即便是处置,我们也没有这个权限,这是纪检部门的事,但是我们都相信你是清白的,而且我们也都相信组织会调查清楚的。关于你目前的去向,张市长也没有明说,我们还得再研究研究。”局长故意把“研究”两个字拖得很长。
“嗯,张市长也是这个意思,对吧?”
“张市长估计会有考虑,毕竟他还是很关心你的。小伙子,不要心急,要不你先回去等一段时间看看,工作关系呢先不忙转过来,等等再说。”
“好的,谢谢局长!那我就不打扰了!”
凌波淡然地说完,便起身告辞。走到楼下的院子里,忽然看见通往大门的通道两边,摆着一个大大的告示牌,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则去偏远山区支教的志愿者报名通知。凌波仰头看了看天空,想了一会,便又转身回去,按照通知上面的指示,直接去了报名点。
“或许,这是天意。”从报名点出来后,凌波无奈地笑了笑。生性不愿轻易求人的他,是断然不会再去找张市长的,也决不会再去央求俞校长继续收留自己。世态炎凉,人情淡漠,已然让这个早早失去父母的青年有了深切的感受。
教育局院子里的花坛边,各色月季争相斗艳。在水泥花坛与地面的接缝处,几株矮小的蒲公英顽强地从裸露的泥土中挣扎出来,白色的绒球因为营养不良显得十分单薄,一部分成熟的绒毛已随风远逝。凌波手里捏着报名表,望着眼前的蒲公英,心里默默地想着:“爸、妈,你们别担心我,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生活的很好,儿子绝不会给你们脸上抹黑。”
没过几日,志愿支教的通知便下来了。凌波被分配到了大别山区一所学校。拿着通知,凌波毅然决然地再次收拾好行囊,以无所畏惧的心态,勇敢地去迎接属于他的新的挑战。
伴随全国经济结构调整的持续深入,房地产行业的冬天似乎越来越冷,而且远未触底。这几日,海南成了全国关注的焦点。严厉打压海南沿海房地产泡沫经济,成为国家释放的强烈信号。在这一轮严控地产投资的浪潮里,华宇置业的日子也似乎越来越不好过。一连几个房地产项目开发销售业绩急剧下滑,直接导致了开发资金链出现周转困难。加之国家金融调控杠杆开始发力,银行贷款的门槛日渐升高,除对房地产开发企业的授信愈加严格之外,商行的利息也是持续上涨,以至于董事会不得不作出决定,低价出售几个楼盘以增加资金回流,用于新签约的保障房建设投资。
与此同时,华宇在省外的几个项目同样也受到了挫折,张文生不得不在稳住内业的同时,再腾出更多的精力去兼顾外业。这一日,张文生拖着已经感冒一个星期的身体,从重庆刚飞回来便赶赴一个会所,和已经约好的工商银行行长共进晚餐,商谈一下投资合作事宜,结果席间实在忍受不住发烧带来的不适,便提前致歉告辞回家。
奔驰车里的空调已经关了,张文生望着车窗外的夜色,夏季的夜晚依然人流如织,空气中流动着不安的躁动。
到了碧水山庄,张文生让司机回去,自己拎着公文包步履艰难地走回家。打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
“又不知道去哪里打牌去了。”张文生打开客厅的水晶吊灯,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丢,嘴里咕哝一句,又顺手解开脖子上的领带,松开衬衫的扣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彻底放松。
换过拖鞋,张文生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他要把重庆的项目财务分析报表再看一看。按亮书房的灯,却猛然看见一个人影端坐在书桌后老板椅里,冷不丁地倒是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聂文倩。
“你在家?没出去打牌?怎么不开灯?一个人坐在这里还以为是鬼呢!”张文生稳了稳心神,不满地唠叨着。
“家里没鬼,鬼在心里。”椅子上的聂文倩一脸冰霜,一件黑色的阿玛尼短袖衬衫,让这张脸越发显得严肃。
“什么?”张文生似乎没听清楚,“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哼,你自己心里清楚。”聂文倩从鼻孔里冷笑一声,语气还是强硬和冷酷,但眼神却开始绝望。
“我这才刚到家,还发着烧呢,你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这又是怎么了?”
“我们离婚吧!”聂文倩短暂地迟疑了下,坚定地说着。
“你说什么?”张文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我写好的离婚协议书,你只要签个字就自由了。”
“为什么?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这样?”张文生开始不耐烦地吼道。
“你问我为什么?我还想问问你呢?这到底是为什么?”聂文倩猛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把手里的一迭照片往桌子上死命摔了过去。照片跌落在书桌上,瞬间散开一片。
张文生的目光顺着照片看过去,额头上顿时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桌子上的照片都是他与董静雯的合影,有一起出入酒店的,还有一起打高尔夫球的,每张照片上,董静雯无不是甜蜜地依偎在张文生身边。
张文生定了定神,努力保持语调的平静,缓缓说道:“就为这个?她是我的助理,经常在一起也是工作需要。”
“哼!”聂文倩又是一声冷笑,“张文生,你还想隐瞒什么?好,既然你不愿意承认照片有什么鬼,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这个东西请你再认真看看!”
聂文倩说完,又扔过一张纸给张文生,张文生接过来一看,原来是自己与董静雯的开房记录。
“张文生,你还想解释什么?”聂文倩鄙夷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心里已经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其实,从我和你结婚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你心里根本没我。你不告诉我,我也装作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给自己一个希望,希望有一天你可以回心转意,可是等到头发都白了,我还是没有等来你的真心!张文生,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混到今天的地位有没有我聂文倩的功劳?”聂文倩神情低落地说着,眼泪终于跌落。
“我就是和她一起出差的,怎么了?”张文生感到头越来越晕。
“出差?呵呵,真是笑话!出差能出到一张床上去?张文生,你是不是等我拿出捉奸在床的证据来,你还能面不红心不跳地告诉我,你和她是脱光了衣服在床上聊天?”
“你胡说些什么!”张文生气红了脸。
“我胡说?对,我是胡说,我真是傻透了!我早知道那姓董的对你没安好心,我当初也是睁一眼闭一眼就过去了。我心想,男人嘛,身边蝴蝶多也是常事,只要你不做出太过分的事情,我就权当不知道好了。我是为了什么?我还不是为了顾及你的面子,还不是为了成全我们这个家!这么多年,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吧?我告诉你,我都一清二楚得很!没错,我是安排私人侦探了,我是跟踪你了,你不用怨我,不这样我还真看不清你的真实面目!现在儿子已经留学在国外,他已经长大成人了,我也没有必要再留恋这个家了。我们……好聚好散吧!离婚协议上我都写明白了,儿子、房子是我的,除此之外我还要华宇百分之三十的股权,算是你对我聂文倩的补偿,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文倩……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张文生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
“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你已经触及到了我的底线。”聂文倩一边默默地流着泪,一边态度十分坚决地说:“这段时间我也在反思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我就没有赢得你的心?或许,是我不够温柔,没有做到贤妻良母,可是我也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出来!……我对你彻底死心了,我们……散了吧。”
“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能不能看在孩子的面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孩子已经大了,他已经独立了,有没有这个家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你也终于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地和我离婚了。”
“你……真的这么绝情?”
“我绝情?哼,是你逼我走到这一步的。”
张文生听后不无悲怆地大笑两声,颤巍巍得拿起桌子上的笔,笔尖朝着离婚协议书上落下去,距离纸面几厘米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又毅然决然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结束了!二十多年的婚姻生活,到今天彻底结束了!”张文生禁不住两行老泪纵横,心里暗自感叹:“这二十多年,自己究竟在追求什么!我一直追求的爱情,却为了所谓的责任背信弃义;我一直追求的家庭,却被自己的迷茫亲手毁灭!你聂文倩有所不知的是,我即便和董静雯在一起,也不过是逢场作戏,我何尝真正爱过她!只是在她身上,我能够得到些许关心和温存,这是你长期以来从未给予我的。二十多年了,在这个家里,在你身边,我就没有得到过家庭的温暖!”
张文生飞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也让聂文倩多少有些意外。这一举动,更加剧了她的悲愤:张文生,你真不是个东西!我二十多年的青春陪着你,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张文生的心,我从来就没有得到过!罢了!名存实亡的婚姻,勉强维持着又有什么意义!该走的迟早要走,谁也留不住!想到这里,聂文倩夺过离婚协议,擦干了眼泪,冷笑道:“恭喜你,你自由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