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夜雪抱着孩子走在路上,小家伙此刻已经闭上了眼睛,想必是睡着了。
微生诏、乔希和路时叙分别跟在她身后,彼此又都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乌琸的尸体用麻袋套着,由微生诏保管。
在一片静谧中,勾夜雪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但足够他们听清。她问:“阿诏,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微生诏一顿,回答道:“这件事我无从评判。”
乔希拉着路时叙的手静静听他们讲话。
“我和乌琸是一个镇子上的人。”勾夜雪又继续说,她的声音平静,但在平静之下的似乎是一层巨浪。
“在我才记事没多久后,阿母便去世了。后来我阿父又为我找了一位新的阿母,起初,他们都对我很好,可是后来,我的弟弟出生了,好像就是从那时候起,他们开始打我骂我……”
勾夜雪独自一人抱着孩子走在前面,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天冷了,我要为他们洗衣做饭、劈材生火。天热了,我要为他们外出做活、维持家用……其实这都没什么,我知道,我是家里的一份子,为了他们付出是应该的。”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可是……为什么他不用呢?为什么我为家里付出那么多,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而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坐享其成,得到父母的宠爱呢?”
乔希捏紧路时叙的手,心口有些发闷。
“如果不做事的话就会被打,如果做不好的话就会被骂,我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打骂声中长大。后来,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想我必须要逃离那个地方,于是有一天,我拿着攒了很久的银钱,悄悄混进了一支商队,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了。”
她脚步不停地往前走,似乎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把那些阴暗的、邪恶的东西甩在身后。
“可是你们说巧不巧,那只商队出去转了一圈,甚至都没出黄土城就回来了,然后我就被抓住了……命运就是这么喜欢捉弄人。”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再也跑不掉了,可是老天爷似乎觉得还不够,让我在那支商队上遇到了乌琸。原本我没想和他在一起的,可是他一直对我示好,我又太迫切的想要离开那个家……”
说到这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是一种难以辨别的情绪,乔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起初,他对我真的很好,好到我觉得他就是我的大树,能为我遮风避雨,好到我觉得我真的找到了一个好人家,再也不用受苦了……”
“但是后来,”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后来我阿父找到他,向他要钱,他不肯给,然后一切都变了……”
她的声音消散在黑夜里,融入进雨水中。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变大,她的脚步也快起来,但即便如此,她也依然将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护着他不被雨淋到。
但是护住脑袋胳膊就会被淋到,护住胳膊也还有腿,总有她怎么也护不住的地方。
“镇上不知道从哪传出一阵谣言,说我跟其他男人……乌琸很生气,他甚至以为我之前逃跑就是要和别人私奔,然后他也开始打我了。”
乔希走到勾夜雪身旁,为她撑伞。
这是微生诏拿出来的伞,分给路时叙一把后她就拿着另一把上前到了勾夜雪身边。
勾夜雪道过谢后又继续说:“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又开始逃跑,然后被抓,又接着逃,这样不知道多少次以后,我有了阿舟。其实我起初是想带着阿舟一起逃的,可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就这么大,无论我逃到哪都会被乌琸抓住的,于是我学会了忍耐,我要等,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杀了乌琸的机会?”乔希接道。
“对。”勾夜雪冷冷一笑,神情不复之前的忧愁可怜,“我过够了这种天天挨打受骂的日子,我宁愿被烈火焚身也不要再受人欺凌。我曾经发誓,我要砍下乌琸的脑袋,我要看看他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浆糊,竟然把脑仁和眼睛粘在一起,只剩下那对只会听信谗言和口吐恶语的嘴。”
乔希默然。
千百年来,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男人都会获得好名声,而女人往往成为丑角。仿佛男人的成功是天经地义,女人的牺牲是理所当然。
男人有千千万万个打女人的借口,女人却没有一个可以反抗的理由。
求饶是辩解。
逃跑是挑衅。
反抗是违背。
沉默是心虚。
如果上天能听见女人的声音,祂会听见世界布满哀嚎。
如果上天能看见女人的处境,祂会看见人间六月飞雪。
如果上天能看见女人——
祂就会看见坚强的、勇敢的,不愿意屈服的女人们正在反抗,她们或许独行、或许肩并肩。
勾夜雪就是前者。
这个像木头一样的女人,哪怕是被风吹雨淋,也拥有燃起火苗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