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可笑!苏静想要张口讽刺。
可从灵魂相接的另一端涌来的情感如此汹涌,让她无处可退,否认的话语像是被细绳缠在舌尖,她的手僵在他掌心里,先前围绕西蒙意图建立的、井然有序的思绪,忽然崩断。
心乱如麻。
“错觉而已。”过了一会儿,苏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云淡风轻,像要抹去他残留在空气中的热度,“你是傀儡,对人类情感的理解来自书本和模仿,才会误以为对主人的执着是爱情。说到底……你才见过几个人呢?”
“……错觉,这就是你对这种情感的解释吗。”玉君子低笑一声,眼神里隐隐跳动着疯狂的火焰,呢喃道,“主人,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马车在夜色中摇晃前行,马蹄声声敲击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响动。
苏静声音骤变,讥讽而尖锐,挑眉冷冷看着他:“怎么,你不仅要模仿人类的情感,连卑劣的手段也要一并学去吗?”
“怎么会。”玉君子低声笑着,强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白皙如玉的喉咙上。他说话时,微微的震动透过掌心传来,生命的脉搏跳动在她冰冷的指尖,“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你不是一直想要摆脱掉我吗?”
“你在说什么……”她惊怒交加,冷声道。
“不是什么复杂的事。如果你认为这里——”他空着的手点了点心口,脸上泛起温柔的微笑,眼眸幽深,“这里感受到的愤怒、嫉妒、焦躁、爱意……全都是假的;如果你否认这些情感,只因为我是个傀儡——那我就是个不值一提的残次品,当世最伟大的傀儡师手下的失败作。这样的石头不该留在你身边,你应该毁了我。而我……也会在爱的名义下,任你处置。”
“——你在威胁我。”苏静不易察觉地吸了口气,语气带着厌恶,眼中火光跳动,指尖微微用力。
“我足以威胁到你吗?”玉君子柔声问道。
苏静闭了闭眼,紧绷的身体重新放松,眼睛重回清明,想要坐直。
玉君子眼中掠过一丝遗憾,顺从地曲臂绕到她背后,方便她倚靠。
因为坐起身,两人距离极近,四目相对,暧昧如月光若隐若现,可那眼神之间的厮杀,却在咫尺之间迸发出危险的气息。
苏静薄唇开合,几乎与他的嘴唇相碰,气息冰冷:“你曾经要的,我都给了。再要更多……未免太贪心。”
“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玉君子笑容苦涩,轻声说道,“主人,我说过太多假话,但这次,是真的。你知道这是真的。这一次,我不会做任何抵抗——至于你是否把我当做威胁,都随你。”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苏静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像一柄锋利的匕首直直刺过去。
“我清楚。”玉君子笑了一声,垂下眼帘,长长的漆黑睫毛落下阴影。
“婚事也不可能作罢。”她平淡地说。
“是啊。”玉君子的回应轻如叹息,闭上了眼睛,心如止水。
死在主人的手下,对于傀儡来说,如何不是一种至高的喜悦?
“可是……我现在也离不开你。”苏静抬起眼,深深看着他。
玉君子呼吸一顿,睁开眼,如黑夜一般的眼眸深深看回了她,眼中的情绪似是深渊,要将她吞噬殆尽。
她低沉的话语混着马蹄声,敲击着他的血脉,他仿佛忽然听见了自己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
“我要怎样才能继续拥有你?”
心脏的搏动声变得无比喧嚣,她微凉的手传来的触感骤然滚烫。
那只手像要烙在他皮肤上,他握着她的手如被烫到般滑落,脑袋后仰,想逃开这让他心慌意乱的极近距离。
可她的手并未因他的退却而离开,反而一用力,锁住他的喉咙,将他重重推回靠椅。他呛咳一声,还未回神,她逼上去,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他僵住了。
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肌肤相触处全是火种,感官从未如此清晰。
她干燥微凉的唇,攥紧喉咙的手指,坐在他怀里的柔软躯体——人类的躯体。
主人的身体。
女性的身体。
傀儡是玉石之躯,本无男女意识,可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区别。她轻轻一推,将他骤然推入了“男性”的枷锁之中。
仿佛有什么在生根发芽,他感到种在自己意识里的绯色灵魂碎片,打破了某种桎梏,变得更加茁壮闪耀。
一切都太过突然,混乱搅碎清明,无数感受与情绪汹涌升腾。他不知该如何宣泄,急喘一声,想借新鲜空气让过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可他刚张口,她便凶猛地闯了进来。
口舌交缠。
不知不觉间,她的手绕到他脑后,手指粗暴地插入他黑发中,扯下玉簪,迫使他低下头。而那只掐着他喉咙的手,变成了抚摸——顺着他泛红的玉颈,刮过他的血管,如同他方才对她做的那样。
这个吻既不浪漫,也不温柔。傲慢的暴力、残酷的施与、冰冷的驯服欲、炽热的报复心……全都交杂在一起。
真是小心眼……
这念头刚闪过,便被洪流冲走。玉君子昏昏沉沉,她全然引领着他,灵魂之力与她的气息一同被他贪婪地吸纳入腹。
马车不知不觉停下,车夫跳下来的声音惊醒了他,他缓缓睁眼,本是清明的黑眸染着一层迷蒙雾色,眼神里透着浓重的渴望,再无从容。
她终于退开,拇指抹过他润泽的唇——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傀儡的味道……也不错。”
苏静笑了一声,平复着呼吸。
泛着热气的脸颊,还有湿润的眼睛,在她清冷寡淡的脸上平添几分妩媚,像夜里绽放的花。玉君子低下头,欲要再索求,却被她一根食指挡住。
她低笑着,嗓子微哑:“继续做我的人,嗯?”
下了马车,苏静大步走入宅邸之中,等在大厅之中的蝶叶舞迎了上来,替她摘下外套。
“还顺利……”蝶叶舞看着她的脸色,轻轻笑了一下,“看来不太好。”
“进去再说。”苏静略微仰着头,方便她动作。
“这条裙子……是西蒙的审美?”蝶叶舞把她的大衣叠起放在臂弯处,打量着和出门前不太一样的苏静。习惯了男装的简洁明快,柔美婉曲的舞裙让她看起来亭亭玉立,平添华美。
苏静也觉得有些不太自在,耸肩道:“不太适合是吧,我也觉得。”
这身衣服看起来就很不适合逃命,如果昨夜她穿的是这条裙子,她大概已经把命送在了翡翠城,海昼都来得及参加她的葬礼了。
“……不,很合适。”蝶叶舞伸出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抹过她的嘴唇,赤色眼瞳中闪过了奇异幽暗的神情,略微用力,苏静嘶了一声,皱起眉。
蝶叶舞眼神忽闪,松开拇指,冰凉的手背在她尚还发烫的脸颊上一带而过,让她不由一颤。
蝶叶舞眯起眼睛,缱绻一笑,俯首在她耳边说道:“只是如果下次要穿舞裙的话,我希望由我来准备。”
卷曲的发丝擦过她的耳边,带来的香味出乎意料的浅淡,宛如初雪。
苏静微怔,探究地看着她,可蝶叶舞旋即离开,露出如常的笑容,把糖推进口中,堵住她的嘴,按住她的肩膀往里走:“好了,先换身衣服吧,我可不能忍受你一直穿着翡翠城的人给你准备的衣服。”
苏静任她推着进了里屋,独自在屋里,抬手碰着脸颊。
这本该是她第一次接吻,可双唇相碰的时刻,身体却似是她早就知道该如何做一般。
她的手指划过脸颊,落在了嘴唇上,眼中闪过了一丝迷茫。
她没有预想中的那样厌恶这个吻。
是因为他只是个傀儡,还是……
***
暗室的门,今夜第二次开了。
屋里的人盘腿静坐在复杂的阵法中央,蓝色的光芒蒸腾而起。周围的战斗傀儡正如往常一般,机械而沉默地做着实验。
听到动静,那人头也没抬,只有捏着笔尖颤动的右手,证明这尊邋遢的雕塑还是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