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昏昏,长夜戚戚,皇帝死在天亮之前,留下了一堆麻烦事。一者是他那些丧子无子的嫔妃,二者是虎视眈眈的各路藩王。
前者很好处理,别看她们哭得如此凄凉,实则对皇帝没什么感情,找个道观把她们塞进去美其名曰祈福,等风头一过想嫁人想回家回家想修仙修仙得了。
什么?
你说就是这群女人害死了先帝,应该杀了她们给先帝殉葬?
开什么玩笑,难道他跟先帝的感情就很好吗?
意思意思得了。
他这些战力彪悍的侄媳妇们帮他弄死了好大侄子,他还得谢谢她们呢。
别的不说,皇后有句名言叫“治得不好,必是药效不够,加大药量。”
别管对不对症,加大药量就对了。
每当皇后睁着那双天真朦胧的眼睛这么说话的时候,宸王就会有一种厌蠢症夹杂着卑劣的窃喜在心头交织的复杂。
很难说皇后是不是真的愚蠢,就像他也很难确定皇帝是不是死在加大药量上的,单纯的丧子能把他打击到一命呜呼的程度?
他觉得后宫这些人才各个都应该往刑部使劲。
你有这能耐还当啥妃嫔啊,刑部尚书非你莫属。
大概是知道自己手里不清白,见新帝不跟她们计较弄死先帝皇子的账,后妃们彼此搀扶着迅速退下了,有两个胆子特别大想在宫前勾引通天的,对上洞玄道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想起这么勾引他一直没有成功,看来不只是忌惮先帝的原因,也悻悻然退下了。
好极了。
通天暗暗松了一口气,那么现在就剩下最讨厌也最有威胁的藩王了,他们手里有兵,好在洞玄道长手里也有。
这些年道长要造反可不是说着玩的。
好在藩王们着急回京抢皇位,虽带了些兵马,数量却不多,通天干脆叫太微带兵围了他们,又下旨叫他们带上全家进宫给先帝守灵服丧。
藩王本不想来,他们跟皇帝感情也就那样,但兵马就在门外,藩王敢怒不敢言,和窝囊皇帝不一样,宸王生气了真的会杀人,他是个被两任皇帝宠坏了的娇娇儿。
好在进宫之后的消息还算不错,宸王盯着他们全家打量许多,让他们把孩子留在宫中,不等藩王反对,宸王先说他身体有亏,于子嗣有碍,要挑几个当储君养。
刚登上皇位的新君说自己不能生要养他们的孩子,藩王多半觉得这是用来哄骗他们放下警惕的伎俩,但说话的是老十九,老皇帝最宠爱的皇子,从不屑于说谎。
再一想,他们确实从未见过宸王与哪个女子亲近过,那他身体有毛病不能生很可能是真的,这样看自己当不上皇帝,孩子能当上皇帝也不错啊。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藩王很快安静下来,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没关系,大局已定,只要他们暂时不闹起来,以后就更没法闹起来了,只要他别像大侄子那样短命,得知新帝子嗣有碍的朝臣暂时也没什么心情请求皇帝以日代月早早结束守孝开后宫绵延自嗣,大家都老老实实素着。
一通组合拳下来,洞玄道长才想起来他有一段时间不见元始了,自从他说了想要下山之后,元始似乎就没再见他,这又叫新帝心中有些不高兴,他不去见元始,元始难道不会主动来找他?
果然感情淡了,男人心海底针,叫人猜不明白。
新帝料理着大行皇帝的丧仪,他巴不得大行皇帝早点入土,甚至已经在开始想年号,可那个人还没来找他?
难道元始真这样生他的气,气到不肯理他?
他心里既不悦,又不免有些发怵,他可没哄过什么人,一点这方面的经验也没有,元始要是真生气了可怎么好。
现在他倒有点后悔把侄媳妇们送走的太早了,没人教教他怎么哄男人,不过侄媳妇的手段连他都哄不了,哄元始恐怕也难,新帝在这里唉声叹气一阵,看见大行的棺椁愈发生气,灵机一动靠自己想出个哄他师兄的好法子,明儿他就把年号改为元始。
今年就是元始元年。
让元始之名传遍天下,他总不会再生气了罢。
一念生出,他迫不及待想让元始听见这消息,真想看看元始的脸色,恐怕他师兄一边摇头抱怨他事多一边笑着纵容他,他这样想着,连日来阴郁的心情忽然好了许多,不免露出些笑容,这样挨到晚上,他心里便有十二万分的焦灼,辗转反侧,恨不得下一刻就叫元始来到他面前。
他可是皇帝,天底下的人都要听皇帝的。
新帝得意洋洋像个翘起尾巴的大猫,按耐再三还是忍不住跑来跑去咪咪呜呜蹭人的腿,再好好跟人炫耀一番,月如弯斗,新帝忽然想起他还没未真正使过法术。
夜深人静,灯昏人醉,新帝吹灭了碧玉宫灯,借月施法,咫尺天涯。
玉京山紫霄宫就在眼前,新帝却有些近乡情更怯了,离他走左不过半月光景,紫霄宫看着却与从前大不一样,荒凉了许多,虽说他初来时也一派荒凉景象,可元始勤快,紫霄宫就显出人烟气,如今看着又和从前他刚来时一样萧条了。
从前不曾修道时他也知道这世上有种说法叫做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后来和元始修道,他更清楚元始的能耐,那是当真能做到岁月如梭转瞬千年的。
一个念头忽的就从脑海里冒出来,万一元始不要他了?
不,他下意识不想往这上面去想,一使劲,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扉,院中是元始种的茂密的莴苣和小白菜,新帝松了一口气,还和他走前一样。
房门被推开,里面走出来一个胖胖的小道童,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一副睡眼朦胧的姿态开口。
“谁啊?洞玄道长!”
小童子发出惊喜的声音,上前保住了他的腿。
他后面跟着一个眼神灵动的小姑娘,一身红衣,好奇地往外看,通天认出这是他的雀儿和鼠子,鼠子叫多宝,雀儿叫火灵,元始还真叫他们化形了。
新帝有点不适应别人靠他这么近,他把小童子拨了拨,镇定问他,“元始在哪?”
“元始道长闭关去了。”
跟在多宝身后的女童脆生生开口,多宝像是想起什么,“元始道长闭关前给道长留下了一封信,叫我等转交道长。”
说完,他回屋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密封好的信笺,完了两个小童子齐齐站在旁边看,通天可不想别人看他师兄的信,摸摸多宝的头,随手解了两个身上的玉佩给他们,叫他们回去睡觉。
接着,他要去找闭关的元始,一个人去,顺手拆开了元始给他的信。
元始想得可好了,他要一个人悄悄去死,然后留信告诉他师弟修道之人不能沾染人间因果,他替他师弟承担人间万万人的因果死掉了,希望师弟不要忘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