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个嘛,我想想……”
徐天真貌似为难地抬起头,眼神望天,用手指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下巴,“其实,也没什么吧。我倒是有问他在史莱克上学的一些事情,他也是比较浅显的回了我一些,无非就是上学期间认识的女同学什么的。然后我问他,接受我的吃饭邀请,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他起初含糊其辞,见我一直逼问,就脸一红,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皇兄,你说,我这样的性格,他喜欢我、我喜欢他,我能不直接冲么?然后我就介绍了加入我们这边的一系列好处,跟他说要是他真的喜欢我,就不妨考虑加入我们日月这边。我们日月一向求贤若渴,更是喜欢踏实稳进的人才。凭借他的天资和我的喜爱,他别说入朝当大官,好歹也能有个大的爵位、当个公主驸马什么吧。”
“他当然没那么快答应,一开始严词拒绝,恨不得马上给我翻脸。结果我对他说了一大堆的情话,总算把他给勉为其难地留了下来。安安静静的把饭给吃完了以后,他认真的说,为了安全起见,他要亲自把我给护送回去。在路上他会仔细的思考一下这件事情,等到了地方,一定会给我一个交代。”
“其实吧,我的心里多少是有点忐忑的。毕竟我当时真的是一时心血来潮,也没来得及跟家里商量。而且我也不确定,我的魅力真能打动他来到日月,所以当时我是抱着到了就散伙的心情跟他一起走的。”
“谁知,到了快要分别的时候他忽然拉住了我。他说,他确实很喜欢我,但毕竟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选择,到了现在还是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他会慎重考虑加入我们日月帝国,但还是要到大赛结束之后、等他毕业了才能过来找我,不然的话拿不到学籍会很难办。——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皇兄你也知道了,他给了我那个魂导器说给我防身用,我收下了,还亲了他一下,我们就分开了。”
面不改色地撒完了全部的谎言,徐天真抬起头,却发现徐天然双目失神地盯着自己手中的红尘庇佑。
人看上去还活着,但看起来也像是走了一会了……
“皇兄、皇兄,你怎么了!是天真做错什么了吗?”
呼唤了将近十分钟,徐天然才猛地回过神来。
“啪”地一声猛拍了一下自己对此毫无感觉的大腿,徐天然怒目圆睁,这个一直表现的情绪极其稳定的年轻皇帝,此时几乎能够称得上痛心疾首了。
“什么慎重考虑!他都快把投诚写到脸上了!哎呀,天真,发生了这样的事,你怎么都不跟皇兄说一说呢?”
徐天真眼神极其无辜地道:“皇兄,这种教唆他国高位者逆反投奔的事情,在没有实锤成功的情况下我怎敢随意告知您啊!万一他在骗我,想利用我反过来让我叛国呢?这种事情在未成之前,要是随便就闹大了,舆论上对他对我都不是好事,天真虽然不算聪明,可也不敢冒这样的风险呀!”
未等徐天然回答,她又继续道,“再说了,皇兄你当时公务那么繁忙身体又不适,我脑子里也没想太多,只觉得不应该打扰你才是。况且,皇室护卫队也是由皇兄直系管辖的,我想,那一天发生的事情里如果真有极其重要的,保护我的隐卫们也肯定都告诉你了吧!”
“……”
这富有逻辑的一大通分析一出,徐天然愣是没有找出一丁点有问题的地方。
他吞了口唾沫,先知后觉的想起来,当时就是自己撤掉了天真身边所有的暗卫,吩咐橘子把她的心腹拿去顶替了——
而事后橘子向他报告,当时她所派去的那些人都被干净利落地杀了干净。从杀人手法中可以看出来,杀人者受过专业的训练,恐怕是王秋那边的保镖。
收到消息时,他并未多想,只觉得海神阁继承人手底下有几个贴身保护的人也算正常,所以也没有真正多在意这件事情几秒。可现在旧事重提,他终于感觉到了后悔。
他的妹妹不至于在这件事情上骗他,她肯定没有这样的脑子和手腕。
而且欺骗他又有什么意义呢?那王秋只是个死人罢了,到底有没有被死人爱过,这完全是无关紧要的。
所以,这件事情,只能是真的。
先不论镜红尘到底有没有叛国,他与人接触,导致正规的国家机密九级魂导器流落到了史莱克海神阁那边,是不争的事实。
随后,王秋拥有了这件九级魂导器的使用权。因为在赛台比试的时候喜欢上了自家的公主妹妹,他答应了妹妹的招揽,说好毕业之后就来投奔,随即以防身为理由将自己手上最能拿得出手的防御魂导器送给了妹妹。
为什么他徐天然认为红尘庇佑可以被推理为王秋最能拿得出手的魂导器?当然是因为,他对史莱克的魂导科技水平还是有所推敲的。就凭那种落后的技术,九级魂导器在他们那边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要是没有这红尘庇佑被予了过去,怕是还要再等不知多少年才能问世吧!
拿出了这么稀有且有价值的东西给了妹妹,当然也就说明,王秋本人的态度是极有诚意的。对天真他可是真爱啊!甚至把他想的聪明一些,这种东西他明明可以不交给天真的,却还是给了她,也算是一种隐约地告诫日月皇室,“需要小心镜红尘”这样吧!
……也就是说,王秋,这个实力强悍的黄金龙魂师,海神阁内定的少阁主、天赋前途无量的少年英才,差点成为了自己麾下的得力干将,只需要等他毕业、只需要他活着到日月帝国来?
然后,叶夕水带着人马,把他摁在史莱克不得脱出,还把他给杀了?!
——把他给杀了!
给杀了!
杀了!
杀!
……
徐天然急促地呼吸着,因为久病显得有些病态的英俊面庞之上,此时布满了不正常的红晕。
都是被气的。
他简直都不敢想,要是获得了王秋,他会是一位多么快乐的新任皇帝!
他的妹妹对他是真心一片,王秋如此喜欢他的妹妹,不说对他也会是忠心耿耿,至少也能是言听计从!
到时候,不论是给他人马让他去攻打原三国,还是把他留在身边作为侍卫保护自己,只要顾及了那私人的一点薄面,他王秋不得指哪打哪、毫无怨言?
他身边已经有了擅长军事谋划又忠诚可靠的军师橘子,再加上一个实力强劲且未来可期的打手,伦理上甚至还称得上自己的近亲,每天晚上怕是连睡觉都合不拢自己的嘴巴,除了狂笑以外找不到能够表达情绪的任何表情!
有了这样强劲的左膀右臂,相信他能够以一种后人都无可猜想的迅疾之速统一大江南北、灭掉原属三国,将那一切强敌踩在脚下,完成自己的日月统一大业,成为千古不败的统治大帝!!
——但是,这一切,都已经被圣灵教、叶夕水,毁于一旦了!
王秋死在了叶夕水手里。他不会有机会等到毕业奔赴到天真身边,他徐天然也绝无机会拥有王秋,更别提以自身的人格魅力让王秋鞠躬效力、真心臣服了。
他不会再拥有梦想中的左膀右臂,如今只能将这一切化作空梦,未来还要面对更多的困难,而无法走到理想的捷径……
踏马的,该死的圣灵教!!
还我妹夫来,还我该有的一员猛将来!
……
每个人其实都有一份懒心,饶是修炼狂魔如霍雨浩也有想过不再修炼安静陪着爱人生活的时候,争权夺利的橘子也想象过作为娇妻趴在自己心上人膝头安眠的日子。
徐天然也只是一个野心磅礴的年轻人,如果能有不努力就能收获到他想要之物的机会,哪怕是他也不能够拒绝这样的诱惑。
而自己的想象越美妙,这份美梦被戳破之后得到的空虚感和恼羞成怒感也会更加的强烈。更有甚者,会将这份强烈的负面情绪归咎于自己最为讨厌之人所引起的,由此攻击被讨厌的一方,进行不断的情绪发泄以聊慰自己的内心。
正巧,徐天然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因为与兄弟内斗,他在夺嫡之乱中被暗算导致身体永久残疾,腰部以下无知无觉。别说使用正常男人的能力享受性生活了,他连正常生活都很难做到。
虽然他一向坚强,可是时间久了,内心产生的阴暗与自身原本就持有的野心和骄傲相结合,最终将他变成了毫无道德底线的权利怪物。虽然表面还是温润如玉的明君姿态,暗地里可谓为了掌权无所不用其极。
只有在自家妹妹身边,他才会稍微收敛一下自己的那份作态。即使如此,他也不是为了妹妹才这么做的,只是单纯为了营造自己的美好形象,好披着这张美皮办事罢了。
现在,他也是在得知王秋很有可能为他所用后骤然发觉王秋已经死去了,一切都变成空想之后,心绪突然开始了猛烈的波动。
之前心中承担的无数压力和怨言,像是有了突破口一样,不由自主的直接倾注到了圣灵教的那一边!
圣灵教……
讨厌!
恶心!!
快去死吧!!!
……
目睹着自己心下憎恶的皇兄满脸恨不得将圣灵教即刻切之入腹的表情,更是满心沉浸于自身的狂想之中,徐天真微微一怔,随即,眼中同样闪过了与其一致的、极为强烈的杀意。
只是,这样恐怖的杀心,却是很好地被她迅速给隐藏了起来。
仅仅是下一瞬,她又是呜里哇啦地哭了起来。伏在徐天然的膝头,她望向自己国家这位新皇的眼神中,仅剩下属于年幼者依赖和委屈的情绪。
“皇兄,我还不想嫁人!我听说,您最近很偏爱当时日月战队那些人,他们的表现还不如我带队的明都魂导师学院呢,可您都把里头的一对兄妹请到宫里养伤了!皇兄,您是不是想把我嫁给那对兄妹里的哥哥做妻子啊?我不要!先别说在我心中他比不上王秋一分一毫,他的表现,哪里称得上是日月拿得出手的天才?”
话音刚落,她又猛地扑到了徐天然的怀中,将自己的表情全部遮掩在阴影里,“要我说,我就是要嫁,也要嫁皇兄这样允文允武的英雄豪杰!实在不行,我嫁给皇兄得了,这样还更方便呢!”
她说到这里,徐天然如梦初醒,又好气又好笑地弹了她一个脑瓜崩。“你这傻妹妹又张嘴胡说了,妹妹怎么能嫁给兄长啊!这不是乱了伦理纲常么?不过,我就说咱们的好动女魔王为什么不肯出门呢。原来除了有心理阴影以外,还怕被皇兄找个婆家啊!”
徐天真嘟嘴道,“肯定怕啊!我都快二十岁了。母后像我这么大时,大哥都已经出生了呢。反正我不要嫁人,我一直不愿意出席舞会这样的大场合与陌生男人接触,当然是因为我还想陪在皇兄身边,为皇兄分忧呀!”
徐天然也免不了是个俗人,经此奉承笑得眉眼弯弯,连声答应道:“好、好。你真心尊敬皇兄,皇兄肯定也宠爱你呀,又怎么舍得现在就把你给嫁出去呢!”
顿了一顿,他还是迟疑着,道:“其实,之前我确实有想过把你许配给那对兄妹中的笑红尘来着。其实他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差劲,虽然脾气冲动、性子高傲,可也算是魂导研究界的一位天才了。所以啊,我指名他作为日月队长,也是因为你俩年纪相仿,有想要考察他战斗和指挥的表现,看看能否有资格做你夫婿的意思。结果嘛……别提了,差点没把我气死!”
徐天真闻言,没好气地道:“那个笑红尘惹您生气,笑红尘,坏!”
“对,他坏!他爷爷也坏。”徐天然随口附和着,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示意她快些起身。
“好了,咱们兄妹聊了这么久,现在皇兄也要处理公务去了。你放心好了,皇兄答应你,至少这两年内堵住那些大臣的嘴,不给你找夫婿,也会找机会狠狠惩罚圣灵教,给你出口恶气。我们的小公主就乖乖听话,不许再禁足自己,该参加的宴会参加、该出席的场合就出席,不许再给皇兄落面子了,听见了没有?”
“听见啦!”徐天真擦擦眼泪,露出了开朗的笑容,“谁敢让皇兄不开心,天真替你打他!”
这无比天真的话一出,徐天然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小女孩家家的,就爱嘴贫。好了,快叫你的侍女们去把礼物收收,皇兄走啦。”
“恭送皇兄!”
徐天然前脚刚走,于地上“虔诚”跪拜的徐天真缓缓起身,望向自己搁置在一边的红尘庇佑,面色微沉,似乎在脑海中思考着什么。
“殿下,地上凉,您快起来吧!”
贴身侍女芙兰贴了过来,想伸手地将她扶起,却被她猛地一挣打断了动作,顿时又害怕地跪在了地上。
“请……请殿下恕罪!”
“是我在闹脾气,你不用这样。”
一边冷冷地这么说着,徐天真保持着自己先前的跪姿,将红尘庇佑攥至掌心、紧紧握住。
把拳头提起对准天花板之上的吊领,指间缝隙流泻出一缕血红色的微光,又参杂了几分吊顶橙黄的灯影。徐天真安静地目视着这一切,完全无视着侍女连声的道歉,于心中回忆起自己的一份情感。
【“你应该接着。”】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
……
记忆中,如同骄阳一般的少年立于骄阳之下,发丝与同阳光一样,是瑰丽的金色。
她知道造物主给他捏做了一副绝美的面孔。可是,当初吸引了她的,却不是那张脸蛋,而是那双鎏金色的眼睛。
人的眼睛,会述说人自己的故事。
而她在王秋的那双眼睛里,读懂了一种悲哀。
哪怕周身被人群所簇拥环绕,哪怕脸上洋溢着淡淡的微笑,他依然保留着这样的孤单。
仿佛己身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孤单,仿佛周边其实寸草不生无人活着的孤单,凝聚为眸中毫无波澜的、十分淡然的空洞和,悲哀。
和自己一样。
这很好笑,不是么?
毕竟,王秋,我们都拥有着世人所艳羡的,几乎一切美好的事物……
可是,居然在这种方面,如此相似!
“对不起,最终还是只能这样对你了。”
但是,我毫不犹豫,毫不后悔。
“有过那么一瞬间,我真的爱上了你。”
可是也只有那时候的一瞬而已。
“就这样死了,你死的时候,甘心吗?”
想也知道不会,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
“我会报答你对我的好的。”
嗯,报答什么的,从现在开始好了。
毕竟……你的小男友,还是我杀的呢。
你要是死前得知了他的死讯,一定恨不得杀我后快吧?
但是,我永远也不会后悔。
就像你一定是永远也不会后悔一样。
徐天真缓缓起身,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红尘庇佑塞回到自己的心口位置。
在父皇床前,她亲眼见证了父亲是如何凄惨地死于蛊毒之下。
她的父皇,不是尽失风度地、十分丢脸地被吓死的,他是死于谋杀,死于反贼徐天然与邪魂师联手编织的恶毒诅咒!
他的灵魂痛苦地挣扎着,不得安息,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
为此,她会活下去。
直到亲眼见证徐天然的暴毙,直到亲眼见证圣灵教的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