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明都遇袭,已过去了几个月时间。
当初被毁坏的建筑和死伤的人员已作为另类的“伤痕”被时间短暂地抚平,但是,此时此刻的皇宫之中,气氛依然是低压的,低压得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窒息。
重病卧床的老皇帝终究没能熬过这次突然又规模极大的敌袭。说来也是可笑,这位曾经手刃亲兄夺权上位的枭雄,最后却是被皇宫被波及时轰隆的震爆巨响声给活活吓死的。
临死之前,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儿子们都不在床榻边侍候。倒是只有他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女儿难得地“懂事”起来,跪在床边,用双手紧握着他枯槁的手,直到他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老皇帝一死,皇帝的位置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得,因为留下来的儿子们早因多年前的夺嫡之乱各自食到了苦果。争权夺利的纷争持续不断,结果到了最后,居然还是双腿残疾的徐天然夺得了皇帝。
尽管皇位让残疾人坐着是有点让供奉堂的那些老顽固们感觉丢脸,可是不得不说,徐天然其人,治国理政均是好手,实力也算无可挑剔,愣是没能让人挑出来除残疾外一点毛病。于是,他也就成了日月帝国上下默认的“元首”,从此掌权开始了抱负之途。
……但是,旧主死、新皇立,这样复杂而残酷的权力斗争,似乎有人并不操心,甚至是嗤之以鼻。
至于这人究竟是谁,也许掌权者不想知道,这人也不想让掌权者知道。
日月皇宫内。
宫殿当日受损之处早让能工巧匠修缮如常,此时早已恢复了先前富丽堂皇的模样。走廊之中,轮椅的齿轮在地面下碾过传来低沉的“吱嘎”声。橘子一身金色宫装,长发盘了华丽的发髻,推着身着华服的徐天然缓步前行。
徐天然虽然腿脚不便,可眼神却很是灵光。远远地看见妹妹的房间大门处于紧闭状态,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橘子停下,随即又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离开。
橘子当然听话照做,可是,当收到他第二个示意的时候,她那双暖色的眸子里还是闪过了一丝担忧的情绪。
“陛下,要不我还是留下吧?这次您坚决不让佣人帮忙,但您贵为国家的皇帝陛下,怎么能亲自动手搬运东西?而且,要是我走了,带着的这些东西那么重,您……”
徐天然固执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担心我的身体。可我是个男人,又不是废人。这一点东西,举手之劳罢了,怎么就不能自己拿起来了?况且,只要我的宝贝妹妹能高兴起来,我亲手拿点礼物送她又算得了什么。”
话都说到这里了,橘子也不好再说些什么,遂乖巧地欠身告退。
她前脚一走,徐天然自己摇着轮椅来到了房门前,自然地露出了兄长该有的和蔼笑容,轻轻地敲了敲门。
“谁呀?”门后传来有些艰涩的声音。
徐天然柔声道:“天真,是皇兄来看你了。你来给皇兄开个门好吗?”
“皇兄?今天您怎么大驾光临了!您别着急,我马上来!”
“不急。你慢点啊!”
门很快打开了,一张有些苍白的面孔出现在了徐天然面前。
来人打量着孤身一人坐在轮椅上的日月新皇,随即眉头微蹙,愤声道:“怎么这样?那些狗奴才都是干什么吃的,居然就这么把您一人丢在这不管不问!皇嫂也真是的,不陪在您身边,万一出什么危险该怎么办?”
“好了、好了,天真,别生气!是朕非要一个人来看你的。”徐天然温声说着,摇着轮椅让开了一条道,“你看,皇兄给你带什么来了?”
在他的注视下,徐天真探身向他身后去看,随即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啊!是新出的限定款玩偶大全套,还有最时髦的裙子和珠宝!谢谢皇兄,我好喜欢呀!”
见自家妹妹一脸喜欢得不得了的样子,徐天然满意地点点头。
“嗯,看你喜欢朕就开心了。这些过会让服侍你的宫女收好放好就是。现在,是不是该请兄长进门坐一坐,和你聊上一聊?”
徐天真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开朗的状态,倾身让出了一条道来。“好啊好啊,我都忘了呢。嫣华,你去备茶!芙兰,快去拿我兄长最爱吃的紫云糕来。”
……
金色的帷幔遮挡了房间内的部分阳光,在这片小规模的阴影下,兄妹俩对坐着,都保持着友好的微笑。
只是,这份笑容之下各自隐藏了什么,就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清楚了。
过了一会儿,徐天然的声音首先打破了沉默。
“天真,我知道,父皇的去世让你心中很受打击。这几个月里,你足不出户,除了参加父皇葬礼之外,就连我的登基大典和你的毕业典礼也未出席。我知晓你与父皇父女情深,可你要知道,你不仅是年纪尚轻的女孩,更是我们日月帝国当今的公主殿下!如今皇兄是新的皇帝了,从今往后,你我兄妹二人更需相互扶持,才能让日月的辉煌继续延续下去。作为公主的责任是你无论如何也要担负下去的,皇兄希望你能坚强,早日从悲伤中醒悟过来,这样,父皇在九泉之下也能暝目啊!”
徐天真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我知道。对不起,皇兄,我只是太害怕了……之前父皇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房间里好暗好黑,到处都在摇晃,还有各种吵闹的喊杀之音……每次我闭上眼睛,都能回忆起当时的场面。我会很快自我调节好的,对不起,皇兄,让你担心了。没能尽到身为公主的职责,我真的很抱歉。”
看到那张小脸上可怜兮兮的表情,徐天然微微一笑,眼神中多了几分怜悯和同情。“天真,你真傻。皇兄怎么会怪你呢?我们这几兄妹里,只有你活得最天真可爱、招人喜欢。几个月前,你可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魔女。都是可恨的斗罗原三国,害得我们国土遇袭、国民受罪,害死了我们的父皇,还把你吓成了这样!皇兄向你保证,绝不会放过这些心怀不轨的邪恶之徒,他们都会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话音刚落,他一双盛满慈兄情怀的双眼微眯,整个人周边爆发出一股极其强烈的阴冷和战意的情绪。
徐天真嗫嚅道:“我才不需要皇兄这样保证呢,我只希望皇兄平平安安的!”
说到这里,她用余光瞟了一眼眸光重回柔情的徐天然,话语间悄然一折,“说起来,说到邪恶之徒,我想起来大赛那时候圣灵教那帮人的丑态。皇兄,我的武魂特别排斥他们,导致光是看到他们我心里都很不舒服。皇兄,我们还要和他们那群邪魂师合作到什么时候才能掰掉啊?”
徐天然毫不犹豫地道,“快了。当初大赛期间,朕就巧借原三国之力,让唐门摧折了不少他们教内的新兴之才。今天我的耳目又传来消息,那死神斗罗真的带着人马攻打史莱克去了,又是元气大伤。现在圣灵教教内,怕是除了几位超级斗罗及以上实力之外没几个能打的了。短则五年,长则十年,朕一定让圣灵教在我这一任彻底灭亡。”
徐天真眼前一亮,“皇兄当真是好气魄,肯定能成就一代千古明君!”
话音未落,她的俏脸上又露出迟疑的情绪,“等一下,死神斗罗,攻打史莱克?!皇兄,这是真的吗?你不是说过,史莱克有万年底蕴,绝不是我们日月能轻易招惹的么?她虽然是强,可怎么……”
徐天然神秘地比了个“嘘”,随即得意地大笑道:“她能如此胜券在握地亲自出马,当然心中也有自己的一份打算。哈哈,没想到,只是透露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叶夕水那老东西居然真的不管不顾去硬刚史莱克了。他们是两败俱伤了,朕可是乐享其成呢!”
“……”
徐天真的脸上极为迅速地闪过一片阴霾,随即撇嘴佯装生气道:“哼!她的脑子就是没皇兄聪明,死了也是该的!就是不知道史莱克那个王秋现在还活着没有,唉,他长得还挺帅的!别说,要是能活捉他当个我的男宠玩玩,那也不是不行。”
这话一出,徐天然顿时忍俊不禁。
“你啊你!天真,皇兄给你讲政事,你的关注点却是胡乱投放,满脑子都是帅哥。真不愧是朕的开心果啊!……不过也好,就是因为你是这样的性格,皇兄才肯告诉你这些。若是换了别人,朕可不会说了。”
“皇兄,你怎么又取笑我啊!想着帅哥怎么了,我好歹也是个妙龄少女,他都又帅又强了,还不准我在心里惦记一下吗?!”
徐天真在这里跺脚又挥拳,徐天然却是抿着嘴笑得更欢了。过了半晌,他才慢悠悠地道,“皇兄看出来了,你是真看上那个王秋了。别的不说,先前皇兄倒是真的私下帮你打探过他的底细,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把他争取到我们这边来。只不过发现,他是史莱克海神阁前任亲自提名的继承者,立场上肯定是我们的敌人,这点是无法更改的,就把这件事情给放弃了。天真,你还是别抱希望于招安他了。”
说罢,也不等徐天真开口反驳,他微微一笑,笑中满是冷意地道:“更何况,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叶老前辈再怎么以身犯险,也不会蠢到放着对方的好苗子不杀吧?”
一边轻蔑地说着,徐天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一沉,倒是涌上几分惋惜之情。
“嗯,就是这王秋倒真有点东西。首先是不知怎么,居然有本事从乾坤问情谷逃出来了。而且,不仅把史莱克龙神斗罗的残魂召了出来,还能以魂圣之躯与极限斗罗战上一战!这样的战力,就这么死了,真是有些可惜。要是能成为我们日月这边的人,为我所用……唉,反正他死都已经死了,还是不想这些了。”
“皇兄,您是说,王秋他死了?”
听闻王秋的死讯,徐天真内心强烈地波动了起来,心绪也变得复杂了起来。可她表面却是没有闲着,瞳孔瞬间睁大,本就苍白的脸颊顿时变得惨白无比。
“是啊!天真,你怎么了,情绪这么激动?”
聪明如徐天然,立马觉察到自己妹妹此时的语气有些不对。他诧异地抬起头,却看到妹妹身形不稳就要倒下,俏脸之上,居然有豆大的泪珠从眼眶中落下。
“你、你怎么哭了!快别哭了,来,擦擦眼泪。”
他不安慰还好,这话一出,徐天真立马扑到了他的怀中,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皇兄、皇兄,圣灵教欺负我!呜呜呜呜呜,他们杀史莱克的其他人是无所谓,可是怎么敢把王秋,把我的心上人给杀了啊!我恨他们,我恨他们!哇哇哇哇哇!”
“……啊?”
骤然间听取了这样的信息,哪怕是徐天然这样工于心计的统治者,也忍不住大脑立刻陷入了空白。
时间飞快的流转,依靠在他怀里的妹妹哭声是越来越大,他脸上的表情也是越来越疑惑。
“等等。天真,你对那史莱克的王秋……竟是痴心一片?可你们分明只相处了一次比赛加一顿午餐的时间而已啊!他死了,你何至于这般悲伤?”
徐天真仰起头来,姣好的妆面已哭花了半片,可说的时候倒像是依然掩不住心中的委屈。“皇兄,你有所不知!我与王秋是一见钟情的,王秋他,对我是有那种意思,待我也很好。当初和他吃过一次饭,我们不只是相谈甚欢,还……还交换了定情信物……”
“啊?!”……
这下子,惊讶的人又变成徐天然了。
徐天然茫然地睁着大眼,他还是想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样?
本来今天知道邪魂师大败、史莱克也被惨削实力,他心里还是挺高兴的。但按现在妹妹说的意思,那个王秋当初倒像是真喜欢上自己这个宝贝妹妹了,甚至还送了妹妹……定情信物?
他们二人的关系原来、居然这么亲密?
背着他徐天然……这么要好?
脑子也未曾转动一分,他急切地道:“他给了你什么定情信物?你拿与我看。”
徐天真呜呜地哭着,用手背擦擦眼泪,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红色的类似护心镜似的东西,放到了他的手里。
刚看到这玩意,徐天然的瞳孔就是猛地一缩。“好哇!朕的眼睛可不瞎,这是红尘庇佑,九级防御魂导器……天真,这件玩意儿,你是如何得来的?”
徐天真不假思索地道:“是当时临别前王秋送给我的,说是给我防身用!我好歹也是明都魂导师学院出来的,虽然才识浅薄,认不出这究竟是几阶的魂导器,但也能看的出来上面有复杂的魂导核心法阵铭刻,绝不可能是差的东西。所以我就收下了,作为报答,我亲了他一口。他就很高兴的走了。”
“你、你亲了他一口?”
徐天然听见,自己结结巴巴、不可置信地问出了这么一句。
徐天真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是啊!皇兄,天真再怎么害羞,遇到追求也不能过于保守吧。亲他一口,还是亲的脸,怎么了?这东西好歹也算他给我的一份心意,肯定也是有点贵重的。我要是不亲他一口,那就不是少女矜持的问题了,是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吧。”
“不,朕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徐天然微微张开了口,十分震撼,又是十分的无语。
不是,天真。他送给了你这么珍贵的魂导器,你就只亲他一口作为回应啊?
什么一吻值亿金啊!
你可知九级魂导器在大陆上价值和意义有多贵重么?他居然就这么直接送给你了……
而且还有更奇怪的,王秋受了这一亲之后,还就心满意足的这么直接走了?!
难道,王秋真的对自家这傻妹妹天真,一见钟情、情根深重?就连这么珍贵的魂导西,也能说送就送……?
……
这么想着,他心中对王秋的那份认知,也开始潜移默化的出现了变化。
徐天真咬了咬下唇,泪水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王秋已经死了,我与他之间再也不可能了……早知会有今日,当初我就该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控制在我身边,让他永远和我在一起,也能在现在皇兄登基以后为皇兄出一份力了!”
“唉,你这丫头,我的好妹妹!该怎么说你呢?”
徐天然根本没有仔细听她话里前半段的儿女情长,大脑自动把话筛选到了只剩最后一句有利于他的内容。
听到自己唯一的妹妹不假思索地愿意把心上人奉献出来为他做事,她的心上人还是自己较为惋惜其亡故的强者,徐天然作为男人,此时虚荣心和感动值都被满足达到了顶峰。
受心态所影响,他看向妹妹的眼光中也顿时包含了浓杂的宠爱与心疼意味。
“天真,真是苦了你了……王秋虽然对你想必是真心,可这天底下也不缺好男人,没必要非得吊死在他那一棵树上。不就是想要爱你的帅气男子吗,皇兄替你去物色!你想要多少,皇兄都去给你寻来!不管是要当男宠还是当夫婿,都依照你的意思来。”
“我不要那些歪瓜裂枣,我只要王秋!”
“天真!你要乖些,不要乱耍脾气,知道吗?”
摸了摸妹妹的头,徐天然温言软语地哄着自家妹妹,脑中却不由得忽然闪过了功利的一面。
“天真,你认识镜红尘这个人么?”
“那是谁啊?我不管!皇兄,到底是哪个该死的邪魂师把王秋给杀了?求您为我作主嘛!我要他的脑袋,我要他赔我一个活生生的王秋!呜呜呜呜……”
“……”
没有回答妹妹的问题,只是随意地又摸了摸她的脑袋,擦干她朦胧的泪眼,徐天然眼神看似有一些发散,心中的杀机却是愈发地明晰。
他明白,自己的妹妹一向不谙世事,断然不可能与朝廷中人扯上瓜葛。既然如此,天真又怎么可能认得镜红尘,甚至主动与镜红尘交好呢?
反过来推,镜红尘也不可能认识这位手上并无实权的任性公主。那老东西老奸巨猾,不可能做没有利益的买卖。从天真的手中,他汲取不到权利,也没有办法得到想要的东西。
但这红尘庇佑,他可是明白的,这是只有镜红尘这老家伙才能够做出来的东西……
所以,当初的王秋,作为史莱克海神阁的继承人、大赛期间史莱克战队的队长,有能力拿到镜红尘的东西,这到底是——
脑海中忽然闪过当初大赛进行之时国师那句不经意的疑问,徐天然目光一寒,手也不知不觉的紧抓住了轮椅的把手。
好啊!本以为镜红尘这老东西是因弹劾所迫才不得不依附于自己,现在看来,此人不仅心有他念,只怕是还有叛国的嫌疑!
……只不过,王秋把这么带有秘密性质的东西就这么轻易的交给了天真,他总不会只是单纯的想把自己认为的好东西交给自家妹妹吧?
脑中突然蹦出了这样的一段文字,徐天然浑身一震,眼前又是一亮。
难道说,他当时是想通过这个行为,向天真背后的日月皇室传达什么消息么?
“天真,你别哭,皇兄是肯定会为你出头的。但是,在这之前,皇兄还要问你一些事情。你可不许故意撒谎欺骗皇兄,否则皇兄要重罚你的,你听见了么?”
轻轻地揪了揪妹妹的脸蛋,毫不意外的听见了妹妹的撒娇和抱怨声。
徐天然咧开嘴来,露出这辈子最温柔的笑容。此时,他的双眼之中,包含了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一些强烈的期待情绪。
徐天真眼珠微转,仰起头,表情却是十分天真,“皇兄!你要问什么就问嘛,从小到大,我虽然经常捣蛋,可是有哪一次惹你生气了?”
“我问你,你们当初吃饭的时候,王秋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