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没有回头。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把她带出来。”

他说:“有人为我争取了时间，有人为我找到了机会，如果连试都不试就放弃，那我就不配做史莱克的人，更不配做王秋的男人。”

他迈步跨过了那扇快要熄灭的火焰之门。

————————————

门外，现实世界。

黄金龙与黑暗凤凰的最后对决已经进入了尾声。

黄金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金色的血液几乎将它全身浸透。它的左翼已经无法完全展开，右前爪的三根指骨断裂，只能勉强挂在爪子上。但它依然悬浮在半空中，挡在黑暗凤凰和地面上的几人之间。

黑暗凤凰也好不到哪里去。它的右翅根部被黄金龙咬掉了一大块肉，暗红色的血液如同瀑布般流淌。它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爪痕，几乎能看见里面的骨骼。但它眼中的疯狂丝毫未减，反而因为伤势而变得更加狂暴。

“死……都去死……”

黑暗凤凰张开巨喙，一团前所未有的巨大火球在其中凝聚。这团火球的直径超过了五米，内部的黑色火焰翻涌如潮，散发着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

这是马小桃燃烧生命力催发的最后一击。

贝贝的脸色铁青。他能感觉到，这一击的威力已经超越了普通封号斗罗的全力一击，如果让它落下来，不仅他们几人会灰飞烟灭，连身后数里外正在登船的人质们也会被波及。

“徐三石！放盾！”贝贝大吼一声。

徐三石咬紧牙关，将体内最后一丝魂力注入玄武盾中。盾面绽放出碧绿色的光芒，一面巨大的龟甲虚影在他们头顶展开。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面盾一定挡不住。

就在这时，黄金龙动了！

它用尽最后的力气振动双翼，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径直撞向黑暗凤凰。不是攻击，而是——

拥抱。

黄金龙用两只前爪紧紧地抱住了黑暗凤凰的身体，将它的巨喙和那团正在凝聚的火球一起箍住。黑暗凤凰疯狂地挣扎，利爪在黄金龙身上撕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但黄金龙就是不松手。

“王秋！”徐三石红了眼眶，嘶声喊道。

黄金龙的竖瞳微微转动，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个闭着双眼、精神体离体的少年。它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柔和，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战斗时的金光，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晨曦初露时分的金色光芒。那是龙魂最后的燃烧，是王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温度。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将黑暗凤凰那团即将成型的火球硬生生压制了回去。黑暗凤凰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身体在金色光芒的包裹下开始颤抖。

“雨浩……”一道极轻极淡的声音从黄金龙体内传出，“剩下的交给你了。”

金色的光芒猛然爆发，化作一道冲天的光柱，将黑暗凤凰连同它那团未成形的火球一起吞没。

贝贝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天空中已经没有了黄金龙的身影，也没有了黑暗凤凰。

取而代之的，是两道缓缓坠落的身影。

一道是马小桃。她已经退出了武魂真身状态，昏迷不醒，身上的暗红色火焰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另一道……是一抹近乎完全透明的金色虚影。

那是王秋。他最后的模样。

王秋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鎏金色的眸子还保持着最后的光亮。他悬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个闭着双眼的少年，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然后，他缓缓降落，落在霍雨浩身边。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霍雨浩的脸颊，但他的手指穿过了霍雨浩的身体，什么也没有触碰到。

他已经没有实体了。

连触碰都做不到了。

王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

“对不起。”他轻声说，“最后还是没能好好地……抱你一下。”

他收回了手，静静地站在霍雨浩身边，像是一个忠诚的守护者，等待着他的归来。

远处，贝贝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徐三石蹲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而娜娜，她站在最远的地方，看着那道即将消散的金色虚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什么。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问道:“为什么燃尽生命也要救人？你不该以这种姿态死去的，王秋。”

王秋看着她，道，“你是娜娜。”

“对，我是。”

“你不也尽力阻止他们继续救人了么？旅店里，那个只是针对睡着的人的梦魇……只有精神力强到甚至跨入灵魂范围的你才能做得到。”

王秋朝着她微微一笑，笑中甚至带着几分感激，“只不过，你低估了他们要救人的决心。你瞧，没有办法阻止的话，帮上忙就可以了。”

“你……”娜娜低声道，“你是个疯子。霍雨浩也是疯子。”

王秋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是啊，你也是疯子。三个疯子同时登场，真是好热闹的一局大盘。”

娜娜耸耸肩，不置可否。

话题到此终结。两人四目相对，却没有多言。

————————————

霍雨浩跨过那扇即将熄灭的火焰之门，脚下一空，整个人坠入了一片更加深沉的黑暗。

不是坠落，更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向下沉去。周围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抗拒他的存在。

他稳住身形，将精神力向外扩散，很快就锁定了那个方向——

角落里的女孩。

她还在那里，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她周围的黑暗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脚边，黑色的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正在一点一点地攀上她的红色裙摆。

“马学姐。”霍雨浩轻声喊道，朝她走去。

女孩没有反应。

“马小桃学姐！”他提高了声音。

女孩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依然没有抬头。

霍雨浩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的视线平齐。他这才看清，女孩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像是害怕，又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我知道你能听见。”霍雨浩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沉默。

依旧是沉默。

良久，女孩终于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小脸，和马小桃缩小版一模一样——大大的眼睛，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看起来就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

“出去？”女孩开口了，声音稚嫩却空洞，“出去哪里？”

“回你的身体里。”霍雨浩说，“回到现实世界，回到阳光下。”

女孩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和马小桃如出一辙——张扬、不屑、带着几分嘲讽。

“阳光？”她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被困在这里多久了吗？你知道那些黑暗对我做了什么吗？我已经不记得阳光是什么样子了。”

她低下头，看着攀上自己裙摆的黑色雾气。

“而且，就算回去了又怎样？外面那个‘我’，已经被黑暗武魂彻底控制了。她会杀人，会放火，会做尽一切恶事。那样的‘我’，还配活着吗？”

霍雨浩沉默了。

他知道马小桃说的是事实。被黑暗凤凰武魂侵蚀了这么多年，又加入了圣灵教，手上沾了多少鲜血，恐怕连她自己都数不清。

“但那是被逼的。”霍雨浩说，“不是你自愿的。”

“有什么区别？”女孩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人死了就是死了，管你是不是被逼的？那些死在我手上的人，他们会因为我是被逼的就原谅我吗？”

她站起身，后退了两步，和霍雨浩拉开了距离。

“你走吧。”她说，“我不想出去。我不想面对外面那个世界，不想面对那些仇恨我的眼睛，不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不想再杀人了。”

霍雨浩看着她的眼睛，从那片死寂的灰暗中，他看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那不是怯懦，而是一个被折磨了太久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

他忽然又想起了王秋。

想起了那个总是眼神漫不经心、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少年。想起了他为了救自己和其他人，毫不犹豫地挡在敌人面前的身影。想起了他死后化作龙魂归来，明知会消散却依然选择战斗的姿态。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却没有流泪。

“马学姐，我认识的一个人，”他说，“他本可以不用死，但他为了救人，死了。死后连魂魄都不完整，只剩下一道执念，却还是回来帮我们战斗。”

他看着女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用行动告诉我，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女孩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不逼你出去。”霍雨浩说，“但我想让你知道，外面也有一个人在为你拼命。她叫娜娜，她也曾被邪魂师控制，做过很多身不由己的事。但她没有放弃，她选择了活下去，选择了赎罪，选择了重新做一个好人。”

“你也可以。”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跟我出去。哪怕不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那些还在等你的人。”

女孩怔怔地看着那只手。

黑暗中，那只手仿佛在发光。不是精神力或者魂力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加温暖、更加柔软的光。那是希望，是善意，是一个人愿意对另一个陌生人伸出的援手。

“我……”女孩的嘴唇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整个意识空间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火焰之门上的暗红色光芒猛地一闪，然后彻底熄灭。门框开始崩塌，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吞没了大半个空间。

“时间到了！”门外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焦急和绝望，“快出来！她要彻底堕落了！”

霍雨浩脸色一变，一把抓住了女孩的手。

“走！”

女孩没有反抗，但也没有配合。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被霍雨浩拖着向前走了两步，却又猛地停住了。

“不行……”她摇着头，眼泪从灰暗的眼睛里涌出来，“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黑暗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正在向腰部蔓延。那些黑色雾气像是一条条毒蛇，缠绕着她的身体，将她往深处拖拽。

霍雨浩死死地抓着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能做到！”他吼道，“你不是马红俊的后代吗？你不是邪火凤凰的传人吗？你身体里流着史莱克初代七怪的血液，你怎么能在这里认输！”

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颤。

史莱克。

初代七怪。

马红俊。

那些名字像是一道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的黑暗。她想起了小时候，家人还在的时候，父亲给她讲的故事——关于那个叫马红俊的男人，关于他和他的伙伴们如何成为史莱克七怪，如何守护大陆的和平。

“我们马家的人，从来不认输。”父亲的声音在她记忆中响起，“遇到再大的困难，也要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活着！”

……

女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灰暗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

“我……不想认输。”她低声说。

“那就跟我走！”霍雨浩猛地一拽，将女孩从黑暗中拉了出来。

两人朝着崩塌的火焰之门狂奔。身后的黑暗如同巨兽般追来，黑色的雾气不断伸长，想要再次将他们吞没。

门外的女人伸出双手，在霍雨浩和女孩冲出门的瞬间，用力将他们推了出去。

“照顾好她。”女人说，嘴角挂着一抹释然的微笑。

她的身体被黑暗吞没，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消散在虚空中。

霍雨浩来不及多想，拉着女孩朝着来时的方向拼命飞去。身后，整个意识空间正在崩塌，黑暗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

那是出口！

霍雨浩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女孩猛地推出了那片光亮。

……

————————————

现实世界。

霍雨浩的身体猛地一震，双眼重新有了焦距。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小师弟！”贝贝和徐三石同时喊道。

霍雨浩顾不上回答，立刻看向躺在不远处的马小桃。

马小桃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她身上的暗红色火焰已经彻底熄灭了，皮肤下那些黑色的纹路正在缓慢地消退。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有效果了！”徐三石惊喜地喊道。

霍雨浩松了口气，但下一秒，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王秋，王秋！

他猛地转头，看到了站在自己身边的那道金色虚影。

王秋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只有那双鎏金色的眸子还保持着最后的光亮。他正低头看着霍雨浩，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你做到了。”王秋说，声音轻得像是风吹过耳畔。

“…………”

霍雨浩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

王秋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头。和之前一样，手指穿过了霍雨浩的身体，什么也没有触碰到。

他怔了一下，然后苦笑。

“都快散了，还想着占你的便宜。”他自嘲地笑了笑，收回了手，“雨浩，我得走了。”

“不。”霍雨浩终于找回了声音，沙哑而坚定，“你不能走。”

王秋摇摇头。

“龙魂燃烧殆尽，谁也留不住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能在最后看着你消散，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说了你不许走！”霍雨浩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抓王秋的手。理所当然地，他的手穿过了那道虚影，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多少次，”他的声音在颤抖，“你说过要陪我走下去的。你骗我……”

王秋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柔软得不像话。

“对不起。”他说，“我又骗了你。”

他最后看了一眼霍雨浩，目光中满是不舍和眷恋。然后，他闭上眼睛，身体开始从边缘处化作金色的光点，一点一点地消散。

“雨浩，活下去。替我做到我所不能做到的，至少……亲眼看看明天的太阳。”

“等一下！”

霍雨浩并没有答应，反而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眼中闪烁着某种决绝的光芒。

“也许还有办法！”他说，将一朵花从储物魂导器中取出。

是相思断肠红。

相思断肠红在光照下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和王秋身上即将消散的金光遥相呼应。

“这是相思断肠红，当初，海神前辈就是用这个……！”

霍雨浩猛地转过头看向王秋，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王秋摇了摇头。

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要与月光融为一体了，只有那双鎏金色的眸子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光亮。他看着霍雨浩手中的相思断肠红，又看了看霍雨浩那双通红的眼睛，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没用的。”

“有用没用，试了才知道！你不会死的，秋，你把它服用了吧。”霍雨浩的声音近乎恳求。

“雨浩。”

王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即将坠落的叶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龙魂已经烧尽了，这和当初小舞前辈的献祭不一样，相思断肠红也留不住。”

他看了一眼那朵花儿，眼神中闪过一丝怀念。

“那确实是个好东西，但用在我身上没作用，还是别浪费了。”

霍雨浩不听。冰碧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入花朵之中，花朵裂成数瓣，残花飞到王秋身上，荡起数片金色涟漪。

至少，有一点点反应！

霍雨浩眼中闪过希望，更加疯狂地催动魂力。

但王秋的身体并没有停止消散。那些金色的光点依然在从他身上剥离，一点一点地飘散在夜风中，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在月下起舞。

“停下来，雨浩。”王秋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心疼，“你这样做，只会把自己的魂力也搭进去。魂力完全枯竭的话，对之后的修炼会产生很大影响。”

“我不在乎！”霍雨浩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朵宝石一般鲜艳色泽的花朵上，又被冰碧色的光芒冻结成细小的冰晶。

“可我在乎。”

王秋忽然上前一步，用那双已经无法触碰到任何实物的手，轻轻地“捧”住了霍雨浩的脸。

当然，他摸不到。霍雨浩只感觉到一阵清凉的风拂过脸颊，像是有人在他脸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够了。”王秋说，“你已经为我做了够多了。”

远处，日升城方向传来一阵阵轰鸣声，那是邪魂师的援军在靠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至少有十几道强横的气息正在朝这边疾驰而来。

贝贝脸色骤变，快步走到霍雨浩身边。

“小师弟，必须走了！那是封号斗罗的气息，不止一个！”

徐三石也挣扎着站了起来，玄武盾再次举起，但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魂力几乎已经见底了。

霍雨浩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依然死死地盯着王秋，手中的花朵还在发光。

“走。”王秋说。

“不走。”

“霍雨浩！”

王秋的声音忽然提高了，那双快要熄灭的鎏金色眸子里迸发出最后的光芒，“你想让我白死吗？”

霍雨浩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回来，不是为了看你送死的。”王秋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我回来，是让你活下去。”

他的身体开始加速消散，金色的光点越来越多，他的身影越来越淡。

“雨浩，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他的声音变得飘渺起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替我看看明天的太阳。替我走完我没能走完的路。”

“……替我，好好活着。”

最后一颗金色的光点从他身上飘起，在夜风中旋转了一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缓缓升向夜空，消失在了繁星之中。

王秋的身影就这么彻底消散了。

霍雨浩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捧着那朵已经失去光泽的花朵，眼泪无声地流淌。

他张了张嘴，想喊王秋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小师弟……”贝贝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必须走了。”

霍雨浩没有动。

就在这时，马小桃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赤红疯狂的眸子，此刻竟然恢复了几分清明。她茫然地看着四周，看到天空中那道金色的光点消散的方向，又看到站在自己身边、满脸泪痕的霍雨浩。

“我……”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我这是……怎么了？”

“你差点杀了所有人。”徐三石没好气地说，但看到马小桃那双清明的眼睛，语气又软了几分，“不过现在好像……正常了？”

马小桃挣扎着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的暗红色火焰已经彻底消退，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那些黑色的纹路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道淡淡的疤痕。

“那个声音……”她喃喃道，“是你吗？”

她抬起头看向霍雨浩。

“我在意识空间里听到了你的声音。你说，让我活下去。你说，有人在等我。”

霍雨浩终于动了。他擦了擦脸上的泪，转过身，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马小桃。

“马学姐，你现在能走吗？”

马小桃愣了愣，试着调动体内的魂力。虽然虚弱，但魂力还在，而且——

“邪气……消失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心，一朵微弱的、却是赤红色的火焰在她掌心跳动。不是暗红色，而是和当年一样的、纯粹的赤红色。

“我……我变回来了？”

霍雨浩没有时间和她解释。远处那十几道强横的气息越来越近，封号斗罗级别的压迫感已经笼罩了这片区域。

“贝贝师兄，徐三石师兄，娜娜，你带上马学姐，我们走！”

他转身朝着南方狂奔，贝贝和徐三石立刻跟上，娜娜则一把扶起还在发愣的马小桃，四人展开了飞行魂导器，朝着和菜头约定的方向疾驰。

……

空中，四道身影在急速飞行。

霍雨浩飞在最前面，精神力全开，探测着前方的地形和后方的追兵。贝贝紧随其后，徐三石接了娜娜的手拖着马小桃在后面跟着，娜娜殿后，五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内。

但很快，霍雨浩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后方，那些邪魂师追兵的速度远超他们的想象。封号斗罗级别的强者，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封号斗罗，全力飞行的速度也比他们这些五六环的魂师快得多。

而且不止一个。

“他们追上来了。”娜娜沉声道。

贝贝回头看了一眼，隐约能看到后方天边有七八道黑影正在迅速逼近。最前面的两道气息最为恐怖，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碾压过来，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多远到集合点？”贝贝问。

霍雨浩咬了咬牙。

“来不及了。”

他取出通讯魂导器，接通了和菜头。

“二师兄，你们到了吗？”

通讯魂导器那头传来和菜头焦急的声音：“已经到了，船就在南边的渡口。你们还有多久？”

霍雨浩沉默了一瞬。

“二师兄，你们先走。”

“什么？！”和菜头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在说什么胡话？”

“追兵太近了，是封号斗罗。”霍雨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爱人的人，“如果我们一起走，所有人都走不了。你先带人质离开，我们想办法引开他们。”

“不行！我不能——”

“二师兄！”

霍雨浩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凌厉，“那些人质是原属斗罗三国各大宗门和学院的精英弟子，他们活着，比我们四个活着更有价值。你带着他们先走，这是命令！”

通讯魂导器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终，和菜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小师弟……你们、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

“一定。”

霍雨浩切断了通讯，转头看向身后的三人。

“二师兄他们已经带人质上船了。我们现在往东飞，把追兵引开。”

贝贝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徐三石咬了咬牙，骂道：“他妈的，这群阴魂不散的邪魂师，老子跟他们拼了！”

马小桃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迷茫和虚弱，而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史莱克学员的坚定。

霍雨浩又看向娜娜，娜娜没等他说出什么话来，抢先道：“别忘了我们的契约。我是自愿的。”

霍雨浩点点头，深深地看她一眼，道：“谢谢你。”

娜娜摆摆手，转而又扶起马小桃。几人改变方向，朝着东边飞去。

————————————

渡口边。

和菜头站在船头，手中握着通讯魂导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身后，数百名人质已经全部登船，玉天龙和其他几个比较有名的青年魂师正在船舱里安抚那些受伤的魂师。船帆已经升起，就等着他一声令下。

“玄老……”他低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

玄老的声音从通讯魂导器中传来，痛苦而坚定：“走。别让雨浩他们的牺牲白费。我们几个会想办法，尽快进城支援他们。”

可是，还来得及吗？

和菜头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然后，他猛地扺去脸上的泪水，又是猛地一挥手。

“开船！”

巨大的帆船缓缓驶离渡口，朝着南方驶去。夜风吹动船帆，发出猎猎的声响。和菜头站在船尾，看着东边天际那几道越来越远的火光，双拳紧握。

“小师弟，大师兄，三师弟……”他的声音被夜风吹散，“一定要活着回来。”

————————————

东边，一片荒芜的山丘地带。

霍雨浩四人在一座矮丘上停了下来。

不是他们不想跑了，而是跑不了了。

前方，四道身影从天而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那是四名身穿黑袍的邪魂师，每一位身上都散发着封号斗罗级别的恐怖气息。他们的脸上戴着诡异的骷髅面具，眼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

后方，十几名邪魂师手下也追了上来，呈扇形将他们包围。

四位封号斗罗，十几位魂圣、魂帝级别的邪魂师。

而他们这边，只有娜娜一个七环，其他的呢？一个六环，一个六环，还有一个也是六环。

加上一个刚刚恢复神智、魂力不足三成的八环，怎么看，都是死局。

贝贝看着面前的敌人，脸上露出了苦笑。

“看来今天，咱们师兄弟要交代在这儿了。”

徐三石站在他身边，玄武盾已经举了起来，但他的脸色惨白，因为魂力已经耗尽了。

“交代就交代，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他啐了一口唾沫，“就是可惜了，还没娶媳妇呢，楠楠也还是讨厌我。我咋就这么命苦呢？不像你贝贝，唐雅死心塌地就爱你一个。”

贝贝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大师兄，三师兄。”霍雨浩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你们怕死吗？”

贝贝沉默了一瞬。

“怕。”他说，“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比如，看着自己的师弟死在面前，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霍雨浩。

“所以今天，我和三石给你断后。你找机会走。”

“贝贝说得对。”徐三石也转过头来，虽然脸色惨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小师弟，你还年轻，你比我们都有前途。活着回去，替我们给史莱克报个信。”

“就说……贝贝和徐三石，没有给史莱克丢人。”

霍雨浩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位师兄眼中那视死如归的神情，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但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说：“师兄，你们信我吗？”

贝贝和徐三石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他。

“信。”

霍雨浩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面对那四位封号斗罗。他的身上，灵眸和冰碧蝎的魂环同时亮起。

是的，同时。

十二个魂环，不同的瑰丽颜色在他身周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灵眸武魂，六个魂环。

冰碧蝎武魂，六个魂环。

他同时开启了两个武魂。

“哦？”对面为首的邪魂师发出一声轻咦，“双生武魂？有意思。”

霍雨浩没有理会他。

无言之中，他的精神力全面爆发，冰碧蝎的六个攻击技能如同不要钱一般倾泻而出——冰帝之螯！冰皇之怒！永冻之域！冰之流星！帝掌，大寒无雪！帝剑，冰极无双！帝寒天，雪舞耀阳！

最后，永冻之域与雪舞耀阳又组合在一起，再度开启了雪舞极冰域。

冰与精神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场恐怖的元素风暴。地面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霜，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那些邪魂师手下猝不及防，被冰封了大多数人，还有几位魂帝声都没来得及出就魂归冥冥。

但，封号斗罗们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六环，能做到这种程度，确实不错。”为首的邪魂师淡淡地说，“但六环就是六环，再强也伤不了封号斗罗。”

他抬手一挥，一道黑色的光芒击穿了霍雨浩的冰霜领域，直接轰在他的胸口。

霍雨浩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一栋建筑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小师弟！”贝贝和徐三石同时冲上去，挡在霍雨浩身前，意图用身体挡下那名邪魂师下一次攻击。

霍雨浩挣扎着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抬起头，看着那四位高高在上的封号斗罗，看着周围数量越来越多的虎视眈眈的邪魂师，看着这片被黑暗笼罩的荒芜山丘。

他终于明白，王秋死的时候，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他武魂中的极致之冰，冷得像他灵魂深处最不得见人的部分。

“你们说得对，区区六环，确实伤不了封号斗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但如果我用的是你们邪魂师的力量呢？”

贝贝和徐三石同时一愣。

“小师弟，你在说什么？”

霍雨浩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片他一直在刻意回避的黑暗之中。

那里，有一扇他从未主动推开过的门。

门的后面，是他的第三个武魂，是伊老赐予他的最强大的礼物！

亡灵法师，死灵圣法神！

霍雨浩睁开眼睛。

他的左眼依然维持着灵眸的淡金色，右眼却变成了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灰色。

一股不属于任何魂兽、不属于任何已知武魂的恐怖气息从他身上升腾而起，那是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诡异而强大的力量。

周围的温度骤降，不是冰碧蝎带来的寒意，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冷。

那些邪魂师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这是……”为首的封号斗罗瞳孔猛然收缩，“亡灵气息？！”

霍雨浩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幽绿色的光芒。光芒中，隐约可以听到无数亡魂的哀嚎，看到无数虚幻的面孔在挣扎、在嘶吼。

“你们邪魂师，不是最喜欢玩弄灵魂吗？”霍雨浩的声音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冰冷而空洞，“那就让你们感受一下，被灵魂反噬的滋味。”

他的手猛然握紧。

幽绿色的光芒炸裂开来，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光线，如同蛛网般向四周扩散。那些光线精准地没入在场每一个邪魂师的体内——不是攻击他们的肉身，而是直击他们的灵魂。

“啊——”

一名邪魂师手下突然惨叫起来，抱着头在地上打滚。他的眼睛里流出黑色的血液，嘴里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

“不……不要……我错了……放过我……”

“这是……这是被我杀死的那些人！他们在我的灵魂里！他们来找我了！”

一个接一个的邪魂师倒下，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疯狂自残，有的甚至直接掐住了自己的喉咙，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体内逼出来。

那是他们曾经杀害的无辜者残留在他们灵魂中的怨念。霍雨浩的亡灵之力，将这些怨念全部激活了。

四位封号斗罗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小子有问题！一起上，杀了他！”

四道恐怖的气息同时爆发，四位封号斗罗同时出手，朝着霍雨浩扑来。

霍雨浩没有后退。

他张开双臂，身后的黑暗中，一扇巨大的、由白骨和幽魂构成的大门缓缓浮现。

亡灵之门！

门开了。无数虚幻的身影从门中涌出，那是霍雨浩在亡灵半位面中积累的亡灵大军——有猛兽的亡魂，有人类的亡魂，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诡异存在。

它们嘶吼着、咆哮着，朝着那四位封号斗罗扑去。

贝贝和徐三石已经完全看呆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力量。这不是魂力，不是精神力，不是任何他们认知范围内的力量。

这是……亡灵法术？

他们的师弟，霍雨浩，是一个亡灵法师？

贝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徐三石则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喃喃道：“我草……”

霍雨浩没有看他们。

他站在亡灵之门前方，右眼中的幽灰色越来越深，身上的气息越来越诡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那笑容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你们想杀我师兄？想杀我？”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悲凉。

“那就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痛苦。”

亡灵大军与四位封号斗罗碰撞在一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