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您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
徐天真偏过头,像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回答:“是那种——觉得跟你说话不用端着,所以感觉很舒服的喜欢。”
她把酒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画了一圈,“不是那种会让你喜欢的人吃醋的喜欢。你放心。”
笑红尘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那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呢。”他说。
她不需要他喜欢她,她只需要他理解她。这比他预想的要好。
徐天真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酒杯放回桌上,坐直了身体。她的姿态依然端庄,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更亲近了,而是更认真了。
“笑红尘,我想跟你做一个交易。”她说。
笑红尘的手指在酒杯的杯壁上停了一下。“什么交易?”
“你爷爷希望你娶我,对吧?”徐天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皇兄虽然口头上答应过我,但心里还是希望我能尽快定下婚事,不要再让自己被‘王秋’这件事困住。但我们两个——都不想真的结婚。”
她看着他,“所以,我们能不能在所有人面前,装作正在交往?”
笑红尘的瞳孔猛缩了一下。他太震惊了。
假装交往?
这种他连想都不敢想的行为,她居然张嘴就直接说出来了?!
“不需要太久。”徐天真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合作方确认条款,“只需要让那些人觉得,我正在认真考虑你。让他们觉得我已经走出来了,开始考虑新的婚约了。而你——你需要对家族交差。你需要让人看到你正在努力争取这门婚事。我们各取所需。”
她顿了顿,“等拖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王秋,然后拒绝你。你爷爷不会怪你,皇兄也不会怪你——是我自己不想嫁的,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笑红尘沉默了片刻。他在想,她说得很轻松,但这件事的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
她不只是想拖延,她是在布局。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张别人替她织好的网一点一点地拆掉。
“殿下,”他开口了,“您不怕我利用这件事,真的让您嫁给我?”
徐天真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
“你不会。”她说,“因为你也知道:娶我,成为驸马,不是你想要的结局,那是你爷爷想要的结局。你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场联姻。”
她笑了一下,“笑红尘,我了解过你。你是一个事业心很强、本身也很自傲的人。你对知识的追求远胜于对体貌的雕琢。你想要的,是在明德堂能站稳脚跟,是你爷爷能放心退休,是你自己能不被绑在别人的棋盘上,以自己的努力达成目标。这桩婚事如果真的成了,你确实拿到了家族需要的地位——但你也把自己钉死在了那个位置上。你不会选择那条路的,我对你有这样的信心。”
笑红尘定定地看着她,很久。
她说得对。她把他看穿了,把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理清楚的念头,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摆在了桌面上。
他确实不想要这桩婚事。他想要的是在乱世中稳住红尘一族,想要的是对得起爷爷的期望,想要的是不被别人当成棋子挪来挪去。他不想要一个公主,不想要一个驸马的头衔,不想要一段被安排好的婚姻。
他想要自由——虽然他说不清自由是什么样子的,但他知道,不是现在这样。
“如果我们假装在一起,需要做到什么程度?”他开口,声音极为从容不迫,“需要我在公开场合表现得多殷勤?需要我送花送礼物送信?需要我经常出现在您身边,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正在交往?”
徐天真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觉得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很有趣。
“暂时不用太复杂。”她说,“今晚你陪我跳几支舞,坐在一起聊会儿天,让那些该看到的人看到就够了。之后的事情,慢慢来。”
她偏过头看着他,“我不需要你真的表现得像在追求我——那反而太假了。我只需要你‘不拒绝’我。我走向你的时候,你站在原地。我坐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没有走开。那些有心人自然会替我们编好故事。”
笑红尘微微点头。这是一个很聪明的方案——不需要主动表演,只需要不拒绝。被动本身就成了表态。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公主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殿下,”他说,“我很好奇一件事。”
徐天真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您想拖到什么时候?”他问。
徐天真的目光望向远处那排烛台,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拖到我找到办法,让我皇兄放弃为止。”她的声音很轻,“拖到我能够自己决定嫁给谁,或者不嫁给谁为止。”
她回过头,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我不知道需要多久。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但笑红尘——如果你不想继续了,随时可以告诉我。我不会怪你。”
笑红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杯酒,在她那杯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殿下,我是个很重视承诺的人。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中途退出。”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徐天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端起自己那杯酒,也喝了一口。
她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沿,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又轻了几分。
“笑红尘,”她说,“我皇兄不想让我嫁给你。你知道这件事吗?”
笑红尘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酒杯上抬起来,落在徐天真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
“为什么?”他问。他的声音没有变,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皇兄不会同意你娶我的。”
她说,“其实,不是因为你有哪里不好。你很优秀,明德堂嫡系的出身,魂导天才的天赋,又有无与伦比的美貌。在外人眼里,我们当然很相配。但,正因为你是明德堂的人,”她看着他的眼睛,“我皇兄绝不会允许明德堂的势力通过婚姻渗透进皇室。尽管他也曾考虑过把我许配你,但是,比起拉拢权贵,他还是更爱独掌权力——所以,他宁可让我嫁给一个没有实权的高位闲散贵族,为他带去脸面和荣光,也不会让你成为我的驸马。哪怕我们彼此相爱。”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这件事之后,还愿意帮我吗?”
笑红尘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陛下那边还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有拒绝。”
他一直以为那是机会。现在他才明白,那根本不是机会。
那是皇帝在吊着明德堂,让他们以为有机会,然后等着他们开价。
爷爷正在一步步走进那个陷阱,而他——笑红尘——从头到尾只是一个饵。
一个永远不会被咬钩的饵。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感觉到羞辱。
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疲惫。
“所以,”他听到自己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定许多,“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可能真的娶到你。”
徐天真没有否认。她的眼睛里有一丝歉意,像是对一个被卷入局中的人说抱歉。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如果你爷爷一直认为还有希望,他就不会放弃。他会不断地加码,不断地试探,直到皇兄觉得他拿到的够多了,才告诉他‘不行’。”
她顿了顿,“而在这段时间里,你和我都可以喘一口气。”
笑红尘沉默了很久。久到酒会上的乐曲又换了一首,久到周围的那些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
他看着面前这个坐在他身边的公主,她的脸上没有通晓一切的从容,却有一种别样的真诚。
“殿下,”他终于开口了,“您刚才其实可以直接利用我,而不必告诉我这些。”
徐天真没有否认。“但我不想骗你。”她说。
笑红尘看着她,异色的双瞳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默了几息。
“那我更不会走了。”他说。
他拿起自己那杯一直没怎么喝的酒,在她那杯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是某种盟约落定的声音。
他喝尽了杯中的酒,看着徐天真也仰头喝了一大口,心想——她是真的不想嫁给他。为了不嫁,为了和他联手,什么话都敢说。就连皇家的底裤,也敢直接揭开来给他看看里面有多狼藉。
可以的,真是太勇敢了。他笑红尘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她,也是真的放下了公主的矜持,也是真的在想念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他忽然觉得,她比他勇敢。
笑红尘还没来得及把那口酒咽下去,一个穿着深紫色礼服的中年贵族已经端着酒杯朝这边走来了。
那人胸口的徽章是皇室内务府的三等执事,脸上挂着那种“我只是路过顺便打个招呼”的得体笑容,但笑红尘一眼就看穿了——他是来确认情况的。
公主在酒会上坐了这么久,没有跟任何人跳舞,没有跟任何贵族攀谈,却一进门就直奔明德堂主的孙子身边坐下,这个消息大概已经传遍了半个大厅。
笑红尘把酒杯放回桌上,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没有注意到那道正在靠近的身影。
“殿下,”他微微侧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听到,“您难得出来一趟,不知是否有兴趣赏光跳一支舞?”
他朝徐天真伸出手,手掌朝上,姿态标准得像从礼仪书上拓下来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徐天真微微眯起眼,像是真的在考虑。
她看了他伸出来的手两秒,然后抬起自己的手搭上去。
“好啊。”她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那位走近的贵族听到,“既然是你主动邀请本公主,我总不能让你在这么多贵族面前丢脸,对吧?”
笑红尘想笑,但他的嘴角绷了一下,还是没有笑。
她当然知道他是为了做给旁人看才开口邀请的,她故意顺着往下接,给足了面子,也堵住了任何可能的闲话。
他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像握着一小块还没化开的冰。他把她从沙发上带起来,她裙摆上的银红色纹路在烛光下流动,像水面上碎掉的光。
他朝舞池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让她能跟上他的步速,又不会让那些人的目光觉得他们走得太快,像是要逃离这里。
那名内务府的执事在他们身后停了脚步,没有追上来,只是端着酒杯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进舞池。很快,有人迎上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笑红尘没有回头。他感觉到徐天真在他掌心里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确认他还握着她。
乐队正好换了一支曲子,节奏从轻快的华尔兹换成了更舒缓的圆舞曲。笑红尘在舞池中央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他松开了她的手,微微躬身,右手虚虚地托在她的腰侧,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真正放上去。
“得罪了。”他说。
“你最好真的得罪我。”她低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他能听出来的促狭,“不然那些人会觉得我们跳得不够认真。”
笑红尘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他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带进了舞步。她的舞步很稳,像是对这种场合早已驾轻就熟。他们随着乐声旋转,裙摆在她身后绽开,像一朵缓慢盛放的花。
周围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聚拢,笑红尘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蛛网一样落在他们身上,黏糊糊的,扯不掉。
“你刚才说你和王秋无缘,”笑红尘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只有她能听到,“他拒绝你的时候,有说为什么霍雨浩选了他么?”
徐天真微微偏头,像是在配合舞步的节奏,回答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他没说过,可他也没有拒绝我啊。他给了我定情信物的,就是你爷爷做的红尘庇佑。这不是喜欢我是什么?”
笑红尘瞪着眼看她,看她的眼神十分诚恳、像是没有谎言,终于忍不住吐槽道:”看不出来,这王秋真他妈的是个混蛋!喜欢你这款的话,倒是别去勾搭霍雨浩啊,别人的爱不是爱吗!”
徐天真吐了吐舌,轻声道:“……也许,他其实爱着霍雨浩,却不是那么爱我,只是我并不介意他到底爱的是谁而已。”
笑红尘没有接话,带着她转了个圈,把她从自己的臂弯里送出去,又拉回来。她的裙摆在旋转中扬起来,又落下,像一片收拢又展开的羽翼。
“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低一些,“您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回去之后告诉我爷爷吗?”
徐天真的脚步没有乱,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会吗?”
笑红尘没有回答。他带着她转了一个圈,她的裙摆在旋转中扬起来,又落下,他握住她的手,把它带回原来的位置。
“不会。”他说。
徐天真没有问他为什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回答。
“你在宫里有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他又问。
徐天真的脚步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节奏。“有。只是身边的人不多。但有一个侍女从小跟着我,嘴很严。”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
“你问这个做什么?”
笑红尘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舞池边缘某个正在注视他们的方向上——那是一位穿着暗红色礼服的年轻贵族,据说是皇室的远亲。
“因为我不打算只靠运气帮你。如果真的要拖时间,我需要知道哪些人是你的,哪些人是他们的。”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讨论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徐天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衡量这句话背后的诚意。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回去之后我会整理一份名单给你。”
笑红尘没有再问,徐天真也没有再回答。她只是在他怀里转了一圈,裙摆在旋转中扬起又落下,像一只振翅欲飞却始终没有离开的鸟。
乐声渐弱,他们的舞步也慢了下来。笑红尘松开她的腰,退后半步,微微躬身行礼。徐天真也回了一礼,姿态端庄挑不出毛病,但她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只有笑红尘能看到。
她直起身来,偏过头,朝他眨了眨眼睛——那是一个只有她能做出来的、不合规的、带着一点得意和促狭的表情。
“你踩到我的裙子了。”她说。
笑红尘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裙摆确实被他的靴子边沿压住了一小块。
“抱歉。”他说。
徐天真弯下腰,把自己的裙摆轻轻扯出来,然后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端庄的、挑不出毛病的、属于日月帝国公主的姿态。
“下次小心点。”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那些假装没在看的贵族们听到。
而她的目光,穿过他的肩膀,落在舞池边缘那位穿着深紫色礼服的内务府执事身上。那人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在他们身上,像一只鹰在盯着猎物。
“他还在看。”她小声说。
笑红尘没有回头。“让他看。”他说,“我们跳得越久,他汇报的内容就越多。这对你有好处。”
徐天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赞许。“你学得很快。”
笑红尘微微一笑,朝她行了个标准的绅士礼。
他站在舞池中央,看着她提裙向自己告别,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周围又有几位贵族围拢上去,有人殷勤地替她拉出椅子,有人端来新的酒杯,有人笑着说着什么恭维的话。徐天真微微侧头回应着他们,姿态从容得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笑红尘收回目光,也转身走了。他回到角落的那个沙发边,端起他搁在桌上的那杯酒,喝了一口。
酒已经微温了,但他没有放下。他握着杯壁,感受着酒杯里残存的温度,在掌心里慢慢变凉。
他答应她的请求,可能也是因为,她问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那种“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的绝望。
他熟悉那种绝望。自从爷爷告知他这件事起,他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能在自己的脸上看到它。
笑红尘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该回去了。
他跟别人说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知道徐天真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人群中投过来,穿过那些觥筹交错的影子,穿过那些真假莫辨的笑声,落在他背上。
他没有回应。
他只是推开大门,走进了月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