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红尘坐在角落的红丝绒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琥珀色酒液。
他今晚穿得很正式,日月帝国贵族标准的深色礼服,肩章上缀着三颗金星,袖口的银线纹路在烛光下明明灭灭。但他没有在喝酒。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像鹰一样扫过舞池里那些旋转的人影,异色的双瞳在昏暗中反而比灯光更亮。
他坐在这里已经快一个时辰了,期间分别有三个贵族小姐走过来试图与他搭话,都被他礼貌而疏离地打发了。
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也不想跟任何人跳舞。他只想坐在这个角落里,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坐在这个角落里,然后“等”他想“等”的那个人出现。
酒会很大。穹顶的水晶灯把大厅照得通明,乐队的弦乐声缠绵地流淌在空气中,偶尔夹杂着高脚杯碰撞的脆响和某位贵妇刻意压低的轻笑。穿金戴银的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聊着领地的税收,有人交换着最新的流言,有人借着跳舞的机会靠近某个可能带来利益的人。笑红尘看着这一切,嘴角压着一个很薄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线。
他注意到,有人从侧面看了他好几眼。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贵族在舞池边缘踌躇了一阵,像是鼓起勇气想走过来搭话,但被同伴拽了一下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的目光从笑红尘的脸上滑到他的肩章上,又滑到他那双异色的瞳孔上,然后迅速地移开了。
笑红尘没有在意。他早就习惯了。
身为明德堂主这样的权臣之孙,又是日月世袭的爵位继承人,中小贵族们对他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想攀附又怕被拒绝,想讨好又不知从何下手。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明德堂走廊里听到的对话。
两个面生的导员以为他不在,低声议论着:“听说朝中有人弹劾堂主了,说这次魂师大赛真是丢尽了咱们日月帝国的脸。”
“不止呢,还说是堂主管教不严,两个孙子辈居然能输得这么难看,半决赛都没进。”
“这种纯无稽之谈。输是输了,可是不看看怎么输的?那史莱克学院和唐门里的是人么?史莱克那个王秋,打人连魂技都不开,强如怪物无法战胜;还有那唐门的唐舞桐,不仅是优质的双生武魂,据说还使得一手昊天宗的秘法。输给这种超级天才,有什么不服气的?说得好像他们上能打过似的。”
“是啊,他们也不看看,人家笑红尘和梦红尘现在才几岁?就已经是七环魂导师了。梦红尘是实控魂导那边的我不了解,可笑红尘做出的原创魂导器就连孔师在过寿时都亲口夸过,全日月找得出第二个么?哼,那些议员就是找个由头对我们堂主——”
“嘘,小声点,得罪了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笑红尘当时没有推门出去,也没有出声。他站在门后,听完,然后转身走了。
步伐很稳,像是那些话跟他毫无关系。
但怎么可能毫无关系。
魂师大赛确实惨败了,但不是他和妹妹的错。他输给的是王秋,那是一个他确实打不过的人。妹妹换下唐舞桐也只是战术安排,不是实力不济。
但平民不管这些,他们只看到日月战队的队长和副队长都输了,只看到明德堂主镜红尘的孙子孙女没有拿回冠军。
朝中的弹劾不是冲着他们来的,是冲着爷爷来的。借着他们的失败,那些早就眼红明德堂权力的人终于找到了动手的借口。
笑红尘闭了一下眼睛。
他能做的不多,能做的事情却有很多。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穿着盛装,看着那些永远不会正眼看他的人在他面前旋转。
他的目光从舞池上收回来,落在手中的杯子里。酒液微微晃动,映着灯光,像一小片碎掉的金箔。
他又想起爷爷前几天晚上把他叫到书房里说的那些话。
那时已经很晚了,镜红尘坐在书桌后面,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在心中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他说:“笑,你跟天真公主的婚事,我已经跟陛下谈过了。至于陛下那边的态度,他还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有拒绝。你要做好这样的准备。”
笑红尘当时睁大眼睛,诧异地问:“爷爷,您是认真的?”
爷爷将眼神落在他脸上,声音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
“我是为你好,也是为这个家好。天真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妹妹,你要是娶了她,红尘家族就在皇室里扎了根。就算我以后不再是明德堂主,红尘家族在朝中也有立足之地。你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笑红尘当时没有回答。
他当然明白,他享受了家族的资源,就该为家族作出贡献。这是贵族子弟的宿命,也是他从小就被告知的道理。
他可以不喜欢徐天真,可以觉得自己跟她并不合适,甚至可以觉得这种联姻是对他的一种贬低——以他笑红尘的天资、外表和才华,什么时候需要用婚姻来换地位了?
但他不能反抗,也不会反抗。
他不想让爷爷失望。他也不想让家族因为他一时的意气而失去那个可能的机会。所以,他答应得不快,但最终也没有拒绝。
爷爷没有抬头,只是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等那个他可能要娶、但他并不想娶的人出现。
笑红尘把酒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没有人能注意到的声响。他靠在沙发上,微侧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舞池对面那扇紧闭的金色大门上。
那扇门一直关着。
今晚的酒会,主角一直没有出现。
徐天真,日月帝国唯一的公主,徐天然唯一的妹妹。自从斗魂大赛结束之后她就告假了,说是身体抱恙,需要休养。
但笑红尘觉得不是。一来,徐天真一直被皇室藏得很好,几乎没有在大众面前露面的机会;二来,他也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她是为了某个人心情不好,把自己关在宫殿里不肯出来。
那个人是谁,他不确定,也不打算去确定。对他来说,徐天真只是皇帝陛下的妹妹、爷爷想要给他安排的联姻对象而已。
他没有主动去了解她的必要。
尽管如此,他也想象过徐天真的模样。
也许是个被宠坏的公主,骄纵傲慢,目空一切;也许是个温顺的、听从兄长安排的工具人,没有自己的想法;也许是个精致的、漂亮的、但没有灵魂的瓷娃娃——端坐在那里供人观赏,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思考。
无论哪一种,他都不期待。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这份不期待,恰恰是徐天真想要看到的。
那扇门终于开了。
笑红尘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门开得不快,侍者从两侧拉开,先是一线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然后门完全打开,一道身影出现在门框里。
她今晚穿得很隆重,长长的裙摆拖在身后,上面绣着银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领口是日月帝国皇室特有的交领设计,露出纤长的脖颈和锁骨,耳坠是红色的宝石,在她转头的时候轻轻晃动。
徐天真走了进来,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裙摆在身后拖曳,像一条安静流动的河。
她没有看两旁的侍者,没有看那些停下动作望向她的贵族们,没有看那些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议论。她的目光穿过大厅,穿过舞池,穿过那些摇晃的烛影,穿过所有人期待或忐忑的面孔。
然后她停了一下。
她看到了角落里的笑红尘。
她朝他走过来。身边的贵族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有人弯腰行礼,有人低声致意。但她没有看他们。
她在笑红尘面前站定,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透亮的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确定该不该靠近的东西。
笑红尘同样也用异瞳审视着她。他的坐姿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又变。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坐得很近,近到她的裙摆叠在了他的裤腿上。
笑红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她会直接坐下来。
一个公主,在这种场合,没有人介绍、没有人引见,直接坐在一个之前不认识的年轻贵族身边,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他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殿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您好像没有打算去跳舞。”
徐天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舞池里那些旋转的人影上。
“不想跳。”她说。
笑红尘没有追问。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她继续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皇兄让我来的。他说我应该多出来走走,多认识一些人,不要老是把自己关在宫里。”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又像在自嘲,“所以我就来了。”
笑红尘听出了她语气里那层薄薄的、几乎不存在的无奈。
他见过太多人用这种方式说话——明明不想来,但不得不来;明明不想笑,但不得不笑。
他忽然觉得这个公主也许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讨厌。
“我也不想跳。”他说。
徐天真偏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
“你也不想跳?”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确实是笑了。“那我们倒是可以坐在这里一起不想跳。”
笑红尘没有接话。他注意到她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像是几天没睡好。她的嘴唇是抿着的,不是紧张,是一种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天真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妹妹,你娶了她,红尘家族就扎了根。”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这件事,他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娶她,但他又知道自己不能拒绝。
至少现在不能。
徐天真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偏过头,用一种像是说秘密的、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开口了:“笑红尘,你说,人到底能不能决定自己嫁给谁?”
笑红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在满厅的灯火照映下,她的表情很平静,坐在他身边,裙摆叠在他的裤腿上,像一只落在陌生枝头的鸟,警惕但不躲闪。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大厅对面那排烛台上,看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公主殿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会让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贵族们听清。“您这个问题,我确实回答不了。但如果换个问法——人能不能决定自己不去娶谁?我可以给你片面的答案。”
徐天真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他。那双紫水晶一般的剔透眼睛在烛光下显得麽色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他几秒,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你有想娶的人?”她问。
笑红尘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但是有不想娶的人。”
徐天真似乎听懂了。她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浅,像湖面上还没扩散就消失的涟漪。
“那你比我有福气。”她说,“我想嫁的人,已经死了。”
“……”
笑红尘的手指在酒杯的杯壁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说这个。
一个公主,在酒会上,当着一个陌生男人的面,说她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
这不是皇室该说的话,这甚至不是一个聪明人该说的话。但她就是说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语气里没有悲伤,没有控诉,只有一种恍若心死的平静。
笑红尘忽然觉得,她不是来跟他说联姻的。她是来找一个不会把这话传出去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您想嫁的人已经很不幸地亡故了,那您,现在应该更不想嫁给谁了。”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重一些。
徐天真低下头,看着自己叠在他裤腿上的裙摆,伸手轻轻扯了一下,把裙摆拢了回来。她没有看他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
“你觉得,王秋是什么样的人?你跟他交过手。他是不是真的像那些人说的那样……”
她没有说完。但笑红尘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见过王秋,不止一次。那场让他输得心服口服的比赛,他记得每一个细节——王秋站在他对面,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站在那里,他就知道这个人很不一样。
他脑子都没转就开口了:“他很强,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强。但他没有那种‘我很强’的架子。”
他顿了顿,“他打赢我的时候,没有看不起我。他就是,打完,收手,转身走了。好像赢我只是一件应该做的事,没什么好得意的。”
徐天真没有说话,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裙摆的布料。那个动作很小,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皇兄告诉我他去世的消息的时候,”她说,“我在宫里待了三天,没有见任何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是自嘲。“当初我女扮男装,想着体验一下魂师大赛的刺激,却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就像疯了魔一般地爱上了他。我想办法和他打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对决,然后,哄着他一起吃了顿饭,以为今后还有机会再见。”
她停了一会儿,“可是,后来他死了。他死后,我才发现,我记住的细节比我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比如他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袖口有银线绣的暗纹。比如他赢了之后没有笑。比如他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上场的时候快了一点,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
笑红尘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霍雨浩。
那个人也是这样,赢了之后不会在原地停留,会快步走开,像是有什么比“赢了”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他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他当时在赶着去见谁。但他现在忽然有点理解了,理解了那种……“急着去见一个人”的感觉。
“公主殿下,”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您说的那个人……王秋,其实,他生前有喜欢的人。”
徐天真的手指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点。
几息之后,她松了下来。
“我知道。”她说,“那个人叫霍雨浩。我见过。”
她的语气里有羡慕,有苦涩,但更多的是接受。“他喜欢霍雨浩,就像……就像我喜欢他一样。没什么道理可讲的。”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笑红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流下来。
“笑红尘,你也有喜欢的人吗?我猜,你有。”
笑红尘的呼吸顿了一瞬。他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又松开。他想说“没有”,但他说不出口。
徐天真是公主,也是皇室。在她面前,他嘴里说出的一句话可以改变很多事。
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那不是公主的眼睛,是一个和他一样被困在别人安排好的剧本里的人,在找另一个同样被困住的人,问一句“你是不是也在这里”。
“有。”他说出了口。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徐天真的眼睛亮了一点。“是谁?我认识吗?”
笑红尘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酒液,声音很轻。
“……史莱克的霍雨浩。”
沉默了片刻。
然后徐天真笑了起来。不是嘲笑,是“原来如此”的笑,带着一点释然,一点无奈。
“那我和王秋无缘,你被霍雨浩拒绝,我们算是难兄难弟了?”
笑红尘的嘴角弯了一下。“您怎知我被他给拒绝了的?”他问。
徐天真歪了一下头,像是看穿了什么。“我猜的。如果你俩真的成了,你总不能现在还在这里和我聊天吧?他要吃醋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玩笑。
笑红尘没有否认,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算是默认。
“您真是聪颖过人啊。可是,您是小姐,我俩算不上难兄难弟。应该是,同是天涯沦落人,才对吧。”
徐天真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喧闹的大厅里并不显眼,却不是那种客气端着的笑,反而带着一点点放肆。
“你这句话说的,像是我们俩能组成失恋者联盟似的。”她也拿起桌上那杯酒喝了一口,姿态轻松了些。又或者说,是终于放下了公主的架子,做回了自己。“笑红尘,我有点喜欢上你了。”
笑红尘的异色瞳孔在烛光下微微闪了一下。他看着她,像是在判断那句话的分量。
徐天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