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密报,从章台前线到京城朝堂,从军情粮草到官员升迁,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越看脸色越沉。
前线节节败退,徐清宴的大军步步紧逼;朝堂上萧子由正在一点点收回权力;而他派出去监视付怀仁的人,至今没有传回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那个老狐狸,滴水不漏。
“来人。”顾岚的声音沙哑。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而入。
“付怀仁那边,还在盯吗?”
“回相爷,盯了半个月了。他每日深居简出,偶尔进城也不过是去茶楼听书、去书肆买书,并无异常。”
顾岚皱起眉头。他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付怀仁”有问题,可半个月的监视下来,此人确是那个老东西无疑。既不结交权贵,也不参与朝政,连茶楼里与人闲聊都只谈风月,不谈国事。
难道真的是他多心了?
“继续盯着。”顾岚挥了挥手,“还有,加派人手盯付怀仁身边人。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事无巨细,老夫都要知道。”
“是。”
幕僚退下后,顾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付怀仁。
这个名字最近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自从萧子由任命付怀仁为恩科主考官以来,这个在朝堂上做了二十年“不倒翁”的老狐狸,忽然变得活跃起来,开始主动出击。
先是以“为国选材”为由,向萧子由举荐了一批科举出身的年轻官员,填补了那些被清退出京的空缺;接着又以“老臣年迈,不堪重任”为由,推掉了几个原本属于顾岚派系的差事,转而推荐自己的人顶上;最让顾岚恼火的是,付怀仁竟然在暗中联络那些被顾岚打压过的旧臣,隐隐有结成另一股势力的苗头。
老狐狸,露出了尾巴。
前线在打仗,需要钱,需要粮,需要兵。萧子由想把军权攥得死死的,半分不给顾岚染指。那些新提拔起来的将领,只认皇帝不认相爷,调兵遣将的文书直接送到御前,连顾岚的案头都不经过。
顾岚只觉得自己的话语权正在一点点流失。那些墙头草,看见风向变了,已经开始悄悄往付怀仁那边靠。
“相爷,”另一个幕僚匆匆进来,压低声音,“急报。”
顾岚接过密报,只看了几行,手就开始发抖。
前线又吃了败仗,萧子由和付怀仁趁机又换了几个将领。
“废物!”顾岚将密报摔在桌上,须发皆张,“都是废物!”
幕僚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顾岚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停在一幅舆图前,盯着上面标注的兵力部署,忽然发现了一件让他心惊的事——
前线那些能打的将领,不是被萧子由换掉了,就是被调去守无关紧要的地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毫无实战经验的年轻人。这些人忠心耿耿,可忠心不能当饭吃,不能当城墙挡箭。
萧子由这是在用前线练兵。
用人命练。
顾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自己当年扶持萧子由登上皇位时,曾对这个年轻人走过轻视。可萧子由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他是尸山里爬出来的鬼,从不把人命看在眼里,连自诩心狠手辣都觉得阵背脊发凉。
前线,徐清宴的大营。
中军帐内,徐清宴正对着舆图沉思。连日来的攻城战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以前守城的将领是老面孔,与大楚的将领虽不是年年见,但相互之间也算认识,彼此的路数都摸得七七八八。可最近一个月,对面换了人。不是换了一两个,而是从上到下换了一大批。那些陌生的名字,陌生的旗号,陌生的战术风格,让她不得不放慢脚步。
“将军,”一名斥候进帐禀报,“抓了对方一个探子,已经审过了。”
“怎么说?”
“探子交代,他们是从京城调来的,原来的将领被调回去了。新来的这些人……大多没打过仗。”
徐清宴的眉头微微拧起。没打过仗的人被派来守城,这不像正常的调兵遣将,倒像是在……清场。把不听话的将领调走,换上听话的。至于能不能打仗,似乎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知道了。”她挥了挥手,让斥候退下。
邓永年从沙盘前抬起头,看着徐清宴:“在想什么?”
“在想对面那些新来的将领。”徐清宴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击,“他们不傻,只是没经验。咱们若是按老路数打,他们很快就能学会。可若是换个路数……”
邓永年摸着胡子,等她继续。
徐清宴正要说话,帐帘被掀开,张思远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封的信笺。
“将军,京城来的信。”
徐清宴接过信,拆开。信是韩子厚写的,不长,只有几行字,却让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