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八傍晚，北方传来轰隆隆的闷响。

婴宁起初以为那是春雷，侧耳仔细听了一会儿，茫然道：“什么日子了，怎么还有人在放爆竹？”

然而那也并不是爆竹的声响。婴宁爬上一株古树，远远地向京师内城望去。只见车马人流乱作一团，披甲的兵士驱赶着平民，街坊皆关门闭户，不停有人尖叫、呐喊，仿佛才被赶走没多久的年兽磨尖了利爪，卷土重来。

“我怎么没听见？”王子服连忙高高地冲她伸出手，“快下来，小心摔了。”

婴宁下意识擦过他掌心，却没压上重量，只是拽紧衣角，轻飘飘地跳下来。她心跳开始加速——竹娄子说的全都是真话。

战争已经来了。

王子服并未察觉到什么，替她拍干净衣裙，问：“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婴宁静了片刻，忽然回头冲他笑，“我要回房打坐，早些把灵脉养回来。”

……

内城，棋盘街市。

“走了，走了。”竹娄子手忙脚乱地卷起长旗，赔着笑道，“莫收我家伙。”

兵马司的甲士将小泥鳅向她的方向推了一把，喝道：“快！”

这几日出摊的本就不多，奈何忽然闯出一列净街的军士，闹得更是人心惶惶。竹娄子迅速收好东西，牵着小泥鳅打算开溜，谁知那军士又叫住她，视线上下打量了半晌，这才抬手放行。

“老实做生意，别再叫我看见你们当街行骗！”

竹娄子搂着小泥鳅又鞠了好几个躬，转身便骂：“老子今天遇得到哦。”

小泥鳅低着头，扮演好一个称职的小瞎子。然而她心里升腾起一种异样的预感——这几日竹娄子带她出门，总是一耗一整天，却总也没什么收获。她早看出竹娄子心不在焉，大概和婴宁在秘密地计划着什么，可自己却永远被排除在外。

她实在是太想帮上什么忙了。

两人贴着墙根，逆着人流向城门的方向快步赶去。然而走出不远便听说城门落了锁，外面堵得水泄不通，尽是逃难百姓的哭求。

“……”小泥鳅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只是拉住竹娄子的衣角。

竹娄子也不知该说什么。

她们就躲在隐蔽的檐下，静静地看着街道变得空旷又杂乱。

……

安定门，箭楼之上。

箭窗内只稀稀拉拉地填了些弓兵。军士间一片死寂，即便在朝夕相处的弟兄面前也总得藏着些心思。

数日内，俺答汗自大同、宣府一路奇袭直至通州，扎营示威，不消半日便可抵达京师。

没人知道俺答军会否真的兵临城下。这并不是这些无名小卒能够讨论的问题。

希望它来的，无非是赌个改命的机会；不希望它来的，又显得贪生怕死。士兵们低头调试弓弦，心里大概都很是没底。

若他们真是什么强兵猛将，此刻就不会留守在此了。

而一层又一层的弓兵之上，一人攀着重檐歇山顶的琉璃瓦片，衣袖披风，好不潇洒。

白狐直起身，眺望远方那片不时闪动的烟雾。

他闭上眼，有些陶醉地深深吸气——硝烟的气息，还可以再近一些。

要说他在人间走这一遭，还真长了不少见识。古兽会用尖牙与利爪彼此残杀，在今时今日便显得不够雅致。即便神仙也难料到，有天人类能造出铁器、烟花，又将他们变成刀剑、火铳。

剥了皮的猴子披上甲胄，乌泱泱地冲作一团，用并不天然的小东西碰撞、厮打，这在白狐看来是相当滑稽的场面。

至于其中的□□横飞、灵魂溃散，大概与溪涧激起的水珠没有什么分别。

云层很快地压低。从白狐的角度看去，它在战局的正上方翻滚、沸腾，带着威慑的意味。

虽然成功近在咫尺，白狐却忽然想到，他还是不应该轻易放过某些过分不知好歹的坏孩子。

肉眼不可见的光点自通州方向飘来，被白狐吸纳入体内。九尾狐硕大的灵体若隐若现，它抖擞一身毛发，忽然扬起鼻尖嗅了嗅，缓缓转向京郊一座荒芜的山坡。

……

小赵这几日总觉得心慌。

她身量还在抽条，并不是该在房里枯坐一整个傍晚、直到夜深的年岁。

所以这日她并没有点灯，待到残阳收干，便收拾好准备尽快入睡。掀开被窝的前一刻，小赵突然想到，若一切都还有得转圜，若等到那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她该去哪里、做什么呢？

只要离婴宁越远越好。她想。

如果可能……

“唉。”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小赵想当然地认为，那是自己的叹息声。

然而下一声叹息却近在咫尺，冰凉的气息掀起发丝，拂过她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