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整个人像是忽然冻僵了,从脸颊一路麻到指尖。
有人从身后贴近了她,声音温和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好几日了,也不见你找我。”
冷汗瞬间沁湿脊背,小赵喉中发出“咯”的一声怪响——她好像连呼吸的方式都想不起来了。
狐狸的双眼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视物。白狐抬手,轻轻按上小赵的发顶,将她的脸拧过来。
“怎么这个表情?”他的的声音听起来相当诧异,甚至带着关切,“你我许久未见,不应该开心吗?”
——我最乖的小羊羔。
小赵眼睑一热,是大颗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然而还没等泪滴坠地,她身形便忽然塌陷下去,整个人呈现出诡异的柔软质地,仿佛一团能被轻易塑形的泥。
很熟悉的感觉。小赵全都想起来了。
骨骼不复存在,内脏碾磨、挤压,五官扭曲,从内到外、又从外到内地被揉捏、翻卷……从沂水离开的那日,她分明全都体验过的。
是痛吗?算不上。可当脑海完全恢复清明,她才意识到这种诡谲的体验究竟有多么可怖。
她想要尖叫,可喉咙大概被揉进烂泥的深处,早没有发声的功用。
她想要反抗,可她找不到自己的手脚、四肢。
当眼球再次暴露在空气之中,小赵这才看清,白狐身旁亮起了绿幽幽的火焰。她正仰视着对方,张开嘴,发出微弱的一声“咩”。
这副模样显然更叫白狐疼爱。他在塌边坐下来,轻抚羔羊柔软的绒毛:“不是你这样可怜地望着我,求我带你走的吗?”
新造的肺叶还没来得及吸入太多空气,便再次软化、变形。小赵的意识在不断的扭曲之中变得模糊,她只知道自己大概变成了鸟的形状,一会儿似乎又是猪。白狐像把玩一团面剂子那样将她塑造成不同的东西,有时她甚至感到自己拥有两颗头颅——
“我帮了你,你却让先生伤心难过。这应该吗?”
不应该。
“她那样对你,为什么还要回到她身边呢?”
是我错了。
“你看,事情原本很完美的。”
小赵有些听不清白狐的声音了。她的大脑似乎被打散、揉进身体的每一寸血肉。
所以她也并没有听见门板被猛地撞开、女人怒吼和桌椅散架的声响。
——婴宁闯进来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地抄起凳子,狠狠砸向白狐的面门。只一击,破烂的木凳四分五裂,只余半截潮了的凳腿握在手心。
然而那一击压根连白狐的眉毛都没能碰到。他收起护身的金光,慢条斯理地将咒术施完。待巨蟒彻底成型,他这才抬起头冲婴宁笑了笑:“别来无恙啊。”
“是我们把她抢回来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婴宁用木头尖锐的断面指向白狐,“她没有背叛你,放过她。”
白狐指尖划过巨蟒细腻的鳞片,触感微凉。他似乎有些苦恼地想了想:“唔,可我总得找个人算账不是?我舍不得杀你,也犯不着杀了她——不然你求……”
“我求你,”婴宁迅速丢开凳腿,不带一丝犹豫,“求几次都行。求求你。”
白狐有些语塞。他毕竟不是人类,即便婴宁向他下跪叩首,他也并不能发自内心地痛快起来。于是他站起身,绕着婴宁走了一圈,头疼地道:“这样就没意思了。”
巨蟒沿着床榻的边缘缓缓蠕动。白狐轻叹一声:“你总是这样,不识好人心。做畜生有什么不好?待肉身定了型,无忧无虑终其一生,总好过人世的苦楚。”
有那么一瞬间,婴宁几乎就要被他说服了。
然而想到远方的战事,她立刻就有一肚子的话反驳,却碍于小赵仍被对方捏在手里,只能压着怒火沉声道:“有什么冲我来,咱们出去掰扯。”
凭婴宁如今的状况,这句话几乎就等同于任人宰割的意味。白狐弯了弯眼睛,不依不饶地道:“先回答我上次的问题,好吗?”
——所谓世道,又有什么意义呢?
对于婴宁来说,这个问题本身便没有思考的意义。她知道这只是对方用以动摇自己的手段,便耐着性子道:“你我站在这里,就是意义。”
白狐歪了歪脑袋,不解其意。
“房屋遮风蔽雨,床榻供人安眠。人类创造了这些东西,让大部分同类不冻死饿死,这就够了。”不知为何,婴宁忽然平静了下来,“人和畜生一样,最先想要活下来,吃饱穿暖。他们只是接受了庇佑而已,你说的‘苦楚’,就是代价。”
人情冷暖,善恶对错。
山林湖泊没有天然赋予这些规则,人类也没有创世的才能。所以规则可能混乱,庇护有时杀人,这是个令人沮丧至极的结论。
白狐紧盯着婴宁。他不喜欢这段叙述的目的性。
“……大多数人类的想法应该和你不同。”婴宁垂下眼,“简简单单地,只想吃点东西活着……你大概没有过吧。”
话音静悄悄地落地。婴宁没有再去看白狐,她知道这番话并不能让对方满意。
然而她却听见了白狐的笑声。婴宁抬起头,发现对方双眼红得吓人,翻覆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仇恨、失望、讽刺、释怀。
白狐盯着她,笑意渐深,却更显得绝望。
“我真的以为,至少你会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