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宁只觉浑身鸡皮疙瘩,猛地甩开他。然而想走开又实在气不过,旋即回过身,又是结结实实的一拳。
任太监确实老得不成样子,这下过后便扶在阶上呻吟,几乎爬不起来了。
“任臣。”婴宁冷笑,“岁数不小了,能说句敞亮话吗?不就是想不出对策吗,少拿昏招给你那张老脸上贴金了。”
太久没有人这样称呼过他了。任臣挣扎着支起上身:“……更好的对策,谁来想?”
婴宁答不出了。
“五府六部能人辈出,怎么就没人出个更好的主意?”任臣艰难道,“你看,这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一道政令下去,谁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便是有对策,谁又敢说?”
婴宁冷声道:“我不懂。但当官的没有办法,就是无能。”
任臣道:“当官的也是凡人。”
“在其位谋其政!”
“是凡人,就有私欲。”任臣感慨道,“刘大人有大智慧啊,于是便叫人瞧不起;钱大人有骨气,所以他便活不成。这官场有如逆水行舟,怎么能不为自己打算呢。”
什么天子,什么百姓,也是可以暂且放一放的。
婴宁审视着他,半晌道:“那你的私欲呢?你又想要什么?”
任臣眼睛亮了亮,似乎终于说到了他心坎上:“我需要一个神。”
婴宁又不懂了。她思忖许久才绕回来:“那还杀他做什么?你应该帮他杀了我才对。”
“老朽说了,你比白先生合适得多。”任臣笑道,“他恨我,我知道。就因为我是大明的奴才,他一定要我死。反过来说,我也不可能再留他。”
婴宁警惕地望着他。任臣接着道:“况且我并不了解他,但我了解你。你有本事、有魄力,正直仁义,又知恩图报。我会帮你成为大明的守护神,文武百官做不到的,你都能做到。”
“‘知恩图报’?”婴宁反应很快,“露馅儿了吧,还是为了你自己。”
任臣十分坦然:“自然,我总该有些好处的。”
“说。”
任臣顿了顿,忽然显得有些羞怯地笑笑:“我老了。八岁那年净了身,至今也过去一个甲子。”
婴宁忽然有种十分不妙的预感。
任臣向上方指了指,她一点点抬起头,便看见个金丝楠木的匣子高高吊在梁上。
婴宁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很快脸便白了,又转为铁青。
她收回视线:“我要吐了。”
任臣道:“在入土之前,我想做个真正的男人。”
婴宁:“老头儿,你脑袋已经糊涂了。”
“我曾数次在梦中结下仙缘,得以还阳!如今我的仙缘真的来了。”
“我就不该来见你。”
“我的神仙……我终于等到你了。”
两人鸡同鸭讲了一阵子,婴宁终于忍不住了似的,望着任臣“噗”地笑了出来。
她此生从没有见过这样荒唐的事,越笑越放肆,直至止不住的狂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泪花都冒出来,婴宁指着任臣,笑他、笑自己,笑这绝望的一切。
任臣也赔着笑,爬过去想抓她的衣摆。
婴宁抬脚将他踹翻,边笑边抹掉颊边的泪水。她俯身靠近任臣,一字一顿:“为了这个?”
少女、异兽、烈火、战争。
“那么多人,就为了这个。”
钱章、白狐、尸山血海。
任臣终于显出疯癫的神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低声些!当心我的宝贝。”
腐臭的、至高无上的宝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疯狂得连自己都害怕,也不知是大笑还是嚎哭。任臣跪在地上,期冀而卑怯地望着她。
婴宁低下头:“任臣,你的大明算什么?”
任臣仰视着她,枯皱的脸一点点涨红,忽然怒吼道:“我对得起苍生!”
婴宁终于笑不动了,跌坐在地。
任臣猛地爬起来,绕着房间发疯般高举双手,奔走、呐喊。
“那些清流!君子!他们骂我阉人!奸佞!没根的小人!怎么样,没根的东西能爬到他们头顶上撒/尿!”任臣的发冠掉落在地,披头散发、可怖如罗刹厉鬼。
“我没根骨!我没脸没皮!我不是个男人!”任臣用力捶打自己,声嘶力竭,“误国的时候,我又是权势滔天!我又是罪魁祸首!谁在误国、谁在贪!谁在搜刮民脂养寇自重,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婴宁累极了。她望着老太监发疯,心里竟生不出半分怜悯。
“求财的不是我,求权的也不是我。我求的再简单不过了……求求你……求你……”任臣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婴宁面前。
视线相对,两双泪水纵横的眼睛。
婴宁勾了勾唇:“很精彩。但我不是你的神仙。”
任臣颤抖着,前额重重叩下去。
“你说你对得起苍生,那究竟是谁错了?”婴宁摸摸他干枯的发尾,缠绕在指尖,“你可以抵赖啊。”
任臣抬起头,眼里终于带上些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