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是谁的错,我去杀了他。好不好?”婴宁眼神黑洞洞的,循循善诱。任臣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只妖物。
“仙子啊。”他绝望地咧开嘴,一口焦黑奚落的牙齿,“你找不到人去诘问。”
……
婴宁头也不回地走出高阁。
身后,火焰如海浪般翻卷、涌动、吞没一切。
少男们乱作一团,有人尖叫,有人提着水桶跑来,杯水车薪。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连雪片都避之如蛇蝎,生怕不等落地便蒸腾无踪。
“老祖宗!”
“老祖宗你快出来啊……”
小太监伏倒了一片,不住地哭号。任臣却疯了似的,将桌椅垒起来、爬上去。
他努力跳起来,小丑似的难看,却怎么都够不到梁上悬的那一方木匣。
火舌与浓烟拉起幕帘,将好戏藏在高阁之内。小太监们再看不见任臣的身影,而焰气狂吼般的呼啸声中却还能隐约听到他在大笑。
“哈哈哈哈……我的!我的宝贝!”
婴宁离开了放鹤山庄,熊熊大火留在身后。
据说那场火烧了一天一夜,火兵带够了家伙,却仍束手无策。直至整栋建筑化为废墟,人们才从中翻出两块勉强能辨出人形的焦炭。
究竟谁是一人之下的前任内相、谁又是不知名姓的爱谁谁——几个仵作吵了数日,最终也没能分辨出来。
最终不知什么人大手一挥,决定一同葬下去了。
……
这场雪下个没完。
王子服趟着及膝的积雪,“扑通”一声倒在青鲁会馆的门前。
幸亏小厮发现及时,将他馋进屋,好好灌了两碗热汤。王子服哆嗦如筛糠,脑袋也冻傻了似的,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没几日就该进场考试了,这可如何是好。小厮暗叹一声,将他在原本的小院里安顿好便离开了。
王子服缩在被褥里,愣愣地望着地板。
一天一夜,他终于走出了山中诡谲的鬼打墙。
那日清晨发现婴宁消失,王子服立刻便跑出去找。他想到她可能会去鄢氏农庄与竹娄子汇合,便循着记忆往回跑。然而山路并不好走,他晕头转向地走了许久,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原地。
他想大概是关心则乱,便耐着性子又走了一次。谁知半个时辰过去,他又站在了小院门口。
王子服有些害怕了。他在沿途做下记号、只走直线、最终甚至攀上树杈察看方向……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他始终在小院周遭打着转。
他猜大概是婴宁不想他找到自己,又或许是什么孤魂野鬼捣乱。不管哪种可能性都令人沮丧至极,王子服呜呜哭了许久,累得睡过去,又被冻醒。
即便深夜里,他还是努力爬起来,执着地往鄢氏农庄的方向走,一次又一次。
他想婴宁总归不会放任自己困死在这里,所以他走不死,就要往死里走。
直到天边微微亮的时候,天空降下鹅毛大雪。王子服终于没有力气了,靠着树干不住地抹眼泪。他想婴宁真是个狠心的女人,他只是爱她而已,即便做错了也是应该被原谅的。
他旋即又想,不对,婴宁不可能这么对他。一定是什么山精鬼怪见他没了妻子庇护,便来欺负他。
王子服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知多久,终于看见远处泛起滚滚浓烟。
他不知那是什么地方,却仍努力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往那个方向走去。
幸好这一次,他终于走出了那片林子。
王子服身体暖了一些,又忍不住抽噎起来。
婴宁真的不要他了。
意识到这一点,王子服忽然生出一种巨大的、令人战栗不已的恐惧。她怎么能这样?他们明明有过承诺,要举案齐眉、相濡以沫、一生一世一双人。
随后他又开始暴怒——她竟然不告而别。
这太不体面了,不仅自私任性,更是对他、对他们感情最彻底的践踏。王子服甩开被单,在房间里不住地打着转。
他忽然看见一只倒扣的瓷瓶,好半晌才想起那是什么。王子服冷静下来,将瓷瓶翻过来,露出底下干枯的一株植物。
菟丝子已然萎缩、褪色,无声无息地彻底死去了。
为什么?
王子服无法理解。他颤抖着碰了碰那截草茎,后者却随着动作断裂开来,轻飘飘落在桌上。
房间里陷入彻底的死寂。
王子服扶着桌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住地干呕。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难道他就很容易吗?她从不知道他有多么患得患失,打从一开始她就只想着自己。是了。她连人都不是,又怎么会懂得爱呢?
王子服忽然拉开抽屉,那里面塞着婴宁的几根发绳。血红的,刺得他眼睛和心里一同发酸。
两年。
短短两年,她便觉得厌倦了。可恶的妖狐,骗了他的身体,还骗走他的真心。王子服颤抖不已,将发绳一根根系起来,挂在床架上。
这样不公平。她不是要去做逍遥神仙吗?好啊。愧疚去吧!痛苦去吧。
他一定要她长生久视,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