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春一听城西,不觉沉了脸。明月楼便在城西,裴少膺如此做,用意也太明显了些。
德音本吃着酥油炸果子,闻言插话道:“什么匪徒如此猖狂?竟连长离哥哥都犯难。”
裴少膺点头:“据府衙的人说,那伙盗匪越境而来,颇有功夫,行事老辣,专劫行旅客商,杀人越货后迅速进入山间密林隐匿行迹。陆长离及其部曲虽擅攻站,入深山后却因地势拘限,无从施展。剿匪之事故而阻滞不前。”
德音忧心陆长离,追着裴少膺问东问西。江流春自觉尴尬,转身去收拾行装,却不慎把包裹碰落在地,滑出一个小物件来。她低头一瞧,竟是陆长离送的那枚小巧的羊脂玉萝卜。她匆忙捡起,紧紧握在手心。
德音眼尖,问道:“这是何物?玉料瞧着与父皇赏我的宝相凝华钏不相上下。”
江流春看了一眼裴少膺,淡淡道:“这是陆长离当年送我的定情之物,初见时我曾以白萝卜藏血书救他一命,后来他便亲手刻了这玉萝卜给我。”
话音落处,鸦雀无声。江流春自知失言,却又有赌气的心在,故也冷脸不语。裴少膺神色痛楚,留下一句“我在楼下相候”,旋即转身离去。
过了半晌,德音才道:“你何苦来,既刺我的心,又伤他的情。瞧你把他气的,一双手攥得死紧,连青筋都绷起来。”
江流春垂了眼,看向手中那枚玉萝卜:“我……本不是冲你。至于他……”
德音叹了口气:“旁观者清,你这醋吃得狠,吹口气儿出来都能炒一盘糖醋小排。我从你手里抢了长离哥哥,也未见你待我有半分酸意。”
江流春将玉萝卜小心翼翼用帕子包好,塞回包袱深处,才回头问德音:“他方才说的有关倚云娘子的话,你觉得是真是假?”
德音托腮道:“男女之事,我一个闺阁女孩儿家哪里懂呢?不过,我母妃总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自己亲眼瞧瞧,不就知道真假了?”
江流春觉得德音讲的道理很是朴实,实操起来却并不容易,不由烦躁道:“如何瞧?难道要我去明月楼捉奸不成?哪家青楼会放女子进门!更何况,青楼可是销金窟,去那里走一遭出来,哪还有余钱回京城!”
德音对江流春眨眨眼:“你此刻为情所困,脑子不中用。你且等着看吧,一切包在本公主身上。”
到了新住处安顿下来,天色便已黑透。裴少膺似是真伤了心,帮她二人安置好后,便出了门,直到天黑也不曾回来。
江流春坐在窗边打络子,心思飘着,并不曾留意到德音悄悄出门。她一时懊悔方才失言,一时又暗自揣度裴少膺许是又去了明月楼。一心烦意乱起来,手中丝线便不听调度,盘好的扣一扯就散,时不时拧成死结,拆了又编,折腾一个时辰,络子依旧歪散不成样子。她垂眼望着那团乱线,轻轻吁了口气。
她极不喜自己这般为情所困、失了分寸的模样,呷醋斗气,姿态实在难看。偏偏情愫暗生蔓长,进退皆是为难。情丝两头牵,两头皆死结。当真是“处处伤心心始悟,多情不及少情人”1。
她丢了络子,无力地倒在床上。德音兴冲冲跑进来,献宝般捧出一个包袱:“瞧,办法来了!”
江流春打开一看,是两套男子衣裳。她不禁皱起眉来:“女扮男装?”
德音点头,又从衣裳之下掏出一把金锭子,道:“你我扮成男子去明月楼走一遭,不就能打听到了么。金锭子摆在眼前,鬼门关都能叩开,更何况人的嘴呢。”
江流春瞧着金锭子,心中疑窦暗生。这小丫头出宫没几日就给人抢了包袱,哪里来的金锭子?她心中一动,一把攥住德音手腕。果然,那枚素来不离她腕间的宝相凝华钏,已然不见踪影。
江流春望着她空空的腕子,还不曾开口,德音反倒先笑了:“不过一个玉镯罢了。本公主富有四海,哪里还差这一件?不过,我倒是没料到它能换这么多金锭子,早知道我离宫前多带几个。”
江流春心中委实又抱歉又感动,正要开口,却被德音止住,推着她去换衣裳。
二人拉扯间,不慎将烛台碰翻,滚烫的蜡油淋漓泼在才带回来的簇新衣裳之上。
江流春“呀”了一声,忙拿起衣裳验看。德音那一套幸免于难,可她自己那一套瞧着就有些惨烈了,嫣红蜡油狼藉一片,转瞬凝成一块半透不透的蜡斑,委实是穿不得了。